许眠眠来医院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一个来赴约的、心情不错的年轻女孩。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进口的提子和草莓,包装得很精致,上面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楚星屿正靠在床上看书。不是那种正经的书,是一本很旧的漫画,他翻了很多遍了,书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花了字。
许眠眠哟,还活着呢。
许眠眠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来。
楚星屿合上漫画,看了她一眼。
楚星屿你盼着我死呢?
许眠眠盼着呢,
许眠眠从果篮里拿出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许眠眠你死了我就成寡妇了,多好听的名头。
楚星屿你又不是我老婆
许眠眠快了快了
许眠眠嚼着草莓,含混不清地说。
许眠眠我爸和我商量好了,等你出院就把事儿办了。
楚星屿沉默了一会儿。
楚星屿眠眠。
他说,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楚星屿别演了。
许眠眠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草莓咽下去,擦了擦嘴,看着楚星屿。
楚星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楚星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楚星屿我不会娶你的。
许眠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许眠眠我知道。
许眠眠但我爸不知道,你爸应该也不知道,全天下都不知道。只有你和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楚星屿的床上。
许眠眠谢时景让我带给你的
楚星屿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女孩。老人很瘦,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笑得很好看。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块蛋糕,蛋糕上写着“福”字。
那是姜支琳和她的奶奶。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她很好。你也是。——谢时景”
楚星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举着蛋糕的小女孩的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全世界爱着的、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孩子。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会长大,会遇见他,会爱上他,会因为他而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只知道,他想让那个孩子一直笑下去。
许眠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许眠眠谢时景在外面等着呢。
她说,
许眠眠我先走了。你们俩有什么话快说,别磨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眠眠楚星屿。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和平时那个娇纵的、跋扈的她完全不一样。
许眠眠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几秒钟后,门又开了。
谢时景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有几缕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楚星屿把照片翻过来,对着他
楚星屿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他问。
谢时景上个月。
谢时景说。
谢时景槐树沟已经拆了,但我找到了一个当年在村里住过的老人,他说奶奶的照片在他那里,我就去取了。
楚星屿点了点头。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本旧漫画放在一起。
楚星屿她……手腕的伤怎么样了。
他问。
谢时景看了他一眼。
谢时景快好了。医生说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楚星屿那就好。
沉默。
风吹进来,窗帘晃了晃。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大概是准备过冬了。
楚星屿谢时景。
楚星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楚星屿你帮我做件事。
谢时景什么?
楚星屿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胶水封着,封得很严实。他把信封递给谢时景。
楚星屿等我死了以后,把这个交给她。
谢时景接过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拆,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谢时景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他说。
楚星屿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风,没有声音,就那么轻轻地、慢慢地、安安静静地落在了地上。
楚星屿我没有那个勇气。
他说。
谢时景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纸质的信封被他攥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看着楚星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眼眶下面有很重青黑色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明亮但已经没有了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像画上去一样的笑。
谢时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楚星屿很多次出现在谢氏集团门口,不是为了找他,而是为了远远地看一眼姜支琳。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关着,谁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就那么停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开走了。
想起楚星屿让助理匿名给谢氏集团捐了一笔钱,条件是录用姜支琳,并且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谢时景的父亲不知道这钱是谁捐的,但谢时景知道——他查到了那个匿名的账户,开户名是一个叫楚星屿的人。
想起楚星屿在出租屋里对姜支琳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姜支琳后来和他说过——“他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他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喜欢的人说很难听的话。后来他明白了。因为有些话,不说比说更伤人;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谢时景楚星屿
谢时景的声音有些哑
谢时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宁愿知道真相?
楚星屿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哪只鸟,声音很好听,婉转悠长的,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楚星屿想过。
他终于开口了。
楚星屿但我不想赌。
他转过头,看着谢时景。
楚星屿她这个人,看着软,其实比谁都倔。如果她知道我生病了,她一定不会走。她会留下来,会照顾我,会陪着我,会看着我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最后死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星屿我见过她奶奶走的时候她的样子。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了。
谢时景没有说话。
他把信封收好,放进了西装内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谢时景我走了。
他说。
谢时景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
楚星屿谢时景。
楚星屿叫住了他。
谢时景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星屿替我谢谢她。
楚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
楚星屿谢谢她,活得这么好。
谢时景站了一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星屿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九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张照片。
他把它抽出来,举在面前。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子皱皱的,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福”字的奶油蛋糕。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