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要让她知道

楚星屿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走了好几朵，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久到床头柜上那杯水不再冒热气。

楚星屿这倒是不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一个在和朋友开玩笑的人。 他伸出手，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楚星屿但是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笑。

楚星屿要不然传出去，你的死都是因为我，那得多损我名声啊。

他把水杯转了转，手指摩挲着杯壁。

楚星屿影响了我老婆孩子的生活，谁来负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笑。一个字的笑都没有。但他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个弧度像一个面具，紧紧地贴在他脸上，摘不下来。

姜支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呼完之后，整个人的身体都松了下来，像一个一直在憋气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呼吸了。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这抹笑是释然的，是放弃的，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打不过命运，然后放下了武器，不再挣扎了。

姜支琳嗯。

她说，声音很轻。

姜支琳楚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着他。

姜支琳等着我的子孙后代在你的墓碑上刻字。

楚星屿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星星落进湖水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微弱的、更小心的、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点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但那也是光。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面具，不是伪装，不是用来骗她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有细纹，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还没有的、后面才慢慢长出来的、只有笑得很用力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

楚星屿那可说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睛装不下，满得溢出来了一些，变成了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楚星屿百年后我在地府要是没看到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到像被砂纸磨过的。

楚星屿就来你梦里吓唬你。

姜支琳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姜支琳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窗帘在轻轻地晃。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星屿站在床边，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个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从昨晚到现在，从墓园到医院，从匕首到他掌心里的血迹，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卡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生病了”。

他想说“我快死了”。

他想说“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他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一点遇到你，早一点告诉你，然后一辈子都不松手”。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那些话吞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和那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所有的、所有的秘密一起，沉到胃里，沉到心里，沉到身体最深处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父亲和谢时白正在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两人同时住了口。

楚星屿走到谢时白面前，停下来。

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地板是浅绿色的，反着光。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推车上摆满了药瓶，瓶子碰撞着瓶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楚星屿看着谢时白。

谢时白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那香味很家常，是炒青菜的味道，蒜蓉的，有一点呛，但闻起来很温暖。

楚星屿终于开口了。

楚星屿以后我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楚星屿麻烦你好好照顾她。

谢时白的眼神变了一下。

楚星屿看到了那个变化，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给谢时白提问的机会。

楚星屿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星屿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楚星屿我只想她好好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正在慢慢走远的、不知道还能走多久的人。

谢时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他的身影消失了。

风还在吹，炒青菜的味道还在飘，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后来的日子，楚星屿都躺在医院里。

那张病床变成了他的整个世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黑的。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开着。护士每天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瓶，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楚父不再忙事业了。

他把公司的事务交给了副总，自己搬到了医院里，每天早上去买早餐，中午和晚上就回家亲手做饭带去医院，整天整夜都坐在儿子床边。他不太说话，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看着窗外发呆。

但楚星屿知道他在。

半夜醒来的时候，父亲总是醒着的。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有好几次，楚星屿在黑暗中看到父亲在偷偷抹眼泪。

动作很小，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一只手从脸上快速地抹过去，然后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楚星屿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到。

白天的时候，他偶尔会和父亲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天气不错，护士长换了个新发型，楼下的食堂糖醋排骨做得还行就是有点咸。

有一天，他忽然说了一句：

楚星屿爸，你也年纪不小了，抓紧时间找个媳妇，重新生个孩子陪你。

楚父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楚星屿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的，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楚父臭小子。

楚父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楚父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平稳。

楚父你就是你老子一辈子的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一根牙签，推到楚星屿面前。

苹果很甜，脆的，汁水很多。

楚星屿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苹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父亲笑了笑。

楚星屿爸，这苹果挺甜的。

楚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楚星屿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