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捂着胳膊的,有按着头的,有靠在家人肩上闭着眼睛的。护士推着轮椅来来去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泣。
楚星屿走到护士站,声音有些抖
楚星屿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姜支琳的病人?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他。
路人有,已经转到住院部了,外科,三楼302病房。
楚星屿转身就跑。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三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反着光。他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上的号码牌在眼前掠过——295,297,299,300,301。
302。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门把手是凉的,金属的,和他掌心里那把刀锋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温度一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到门把手都在微微颤动。
他在疼,也在害怕。
他这辈子没有害怕过什么。打架不怕,受伤不怕,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不怕,甚至刚才在楼梯间里跑上来的时候都不怕。
现在他怕了。
他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血色的、闭着眼睛的、再也不会睁开的脸。他怕他来晚了。他怕她说过的那些话——“没人要我了”“我来找你了”——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而是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束花——粉色的满天星。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姜支琳靠在病床上。
她的头发散着,干透却粘在一块,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肩膀。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闭着眼睛的昏迷,不是那种失去了意识的昏睡,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让人心碎的状态——她是醒着的,但她不在。她的身体在这里,坐在病床上,靠着枕头,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了一点血迹,鲜红色的,在白纱布上格外刺眼。
可她的灵魂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但不是在看什么东西。那目光是散的,是空的,是没有焦点的,像一个被人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四面墙壁还在,窗户还在,门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楚星屿站在门口,看着她。
谢时白坐在病床的另一边,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的皮被他剥得很慢很仔细,一片一片的,完整地连在一起,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他的动作在楚星屿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星屿。
谢时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看了楚星屿一秒,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外套上的泥土,再移到他掌心里的血迹,然后收回来,继续剥橘子。
谢时白楚叔叔也来了?
他说着,声音很平静。
楚星屿这才注意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正站在他身后。楚父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到了病床上的女孩,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绷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进去,客气地和谢时白打了招呼:
楚父时白,你也在。
谢时白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手。他的嘴角上有一道伤口,是昨晚被楚星屿打的,现在已经结痂了,看起来像一道暗红色的疤。
他的目光落在楚星屿身上,那个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心疼、无奈,还有一种“你不配站在这里”的、冰冷的排斥。
楚父时白,我有些事想和你说,可以出来一下吗?
楚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谢时白看了一眼楚星屿,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支琳,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楚星屿说:
谢时白别太久。
然后他和楚父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星屿站在门口,姜支琳靠在病床上。
风吹进来,窗帘晃了晃,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慢慢地往西边飘。
楚星屿攥了攥手,掌心里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枯死的花瓣。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地板是浅绿色的,反着光,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又长又黑,像一个沉默的、跟在身后的幽灵。
他在床边站定。
低头看着姜支琳。
她还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只有云,只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在窗外盘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的鸟。
楚星屿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能看到阳光下面那层薄薄的、细密的绒毛,能看到她耳朵后面那颗小小的痣,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纹路。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四年了,他看了她四年,可他从来没有看够过。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一声叹息被截断了,只吐出了一半。
楚星屿姜支琳。
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楚星屿活着不好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楚星屿看着她,等了等。
没有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故作轻松的语调,像一个在哄小孩的大人。
楚星屿有本事,你就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被白色的墙壁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有些沉闷。
楚星屿以后让你的子孙后代在我墓碑上刻字骂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楚星屿那样我可能会高看你两眼。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床头柜上那束花,花朵轻轻颤动,像在发抖。满天星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楚星屿闻到了。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落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楚星屿靠近了一些。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她的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个没有底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死寂的、沉默的水。
他看着她,就像以前她生气的时候,他就和她对视,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鼻子会皱起来,嘴角会上扬到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然后她会伸手打他一下,说“看什么看”。
她没有笑。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看陌生人的时候眼睛里至少会有警惕,会有距离感,会有“你是谁”的好奇。可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痛。
是空。
是彻底的、完全的、干干净净的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连灰尘都被扫干净了,四面白墙,一扇窗户,地板光可鉴人,什么都没有。
楚星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宁愿她恨他。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用那把匕首捅他。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歇斯底里。
他甚至宁愿她像以前那样,站在公司门口对着他喊“楚星屿你个混蛋”,然后转身跑掉。
至少那样,她还在。
可现在她不在。
她明明就坐在他面前,她的身体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腔微微的起伏。
楚星屿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很久以前,那双眼睛里全是他。他出现的时候她会笑,他离开的时候她会追到门口说“早点回来”,他受伤的时候她会哭,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湖水里。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他都没有了。
楚星屿把目光移开。
他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九月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好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有医院,不应该有病床,不应该是白色绷带,不应该是渗出来的血迹,不应该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坐在病床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姜支琳楚星屿,你走吧!
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小,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姜支琳我以后不会再去烦你了。
楚星屿转过头看她。
她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要说的话说完了,然后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张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