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一盏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楚星屿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但无处不在,像一种无法摆脱的、黏腻的气息。他偏过头,看到床头的输液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他的手背。
病房。
他躺在病房里。
楚父星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疲惫。
楚星屿转过头。楚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冒着热气。他的头发好像白了一些,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真的白了,眉间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楚星屿爸。
楚星屿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楚父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来。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星屿看出来了。他知道父亲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母亲去世后更是如此。他能坐在床边等他醒来,能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露出这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了。
楚父醒了?
楚父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楚父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楚星屿没事了,爸。
楚星屿说着,目光却开始在病房里搜寻。
他看了一圈。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天花板。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输液架,一扇窗户。
没有她。
楚星屿你有没有见到昨晚来找我那个女孩?
他问。
楚父愣了一下
楚父什么女孩?
楚星屿昨晚,来家里找我的。
楚星屿的声音有些急。
楚星屿头发湿湿的,穿着碎花裙子,白色皮鞋
楚父摇了摇头。
楚父没有。管家只说你晕倒在楼梯上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楚星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迷迷糊糊听到的,她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没人要我了”“奶奶,我来找你了”。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扎得他头皮发麻,扎得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猛地掀开被子,伸手去拔手背上的针头。
楚父你干什么!
楚父一把按住他的手。
楚星屿爸,我现在没事了。
楚星屿的声音急促而坚定。
楚星屿我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
楚父什么急事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
楚父的声音也大了些。
楚星屿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担忧,有心疼,有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楚星屿爸。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楚星屿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楚父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了儿子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楚星屿拔掉针头,下了床。他的腿有些软,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他去卫生间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薄外套,白色T恤,就是昨晚穿的那一身。
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楚父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楚星屿看了一秒,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穿着便服走出来,追了几步喊“楚先生您还不能出院”,他没有停。电梯太慢了,他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扶着栏杆,手心全是汗。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九月的阳光还是烈的,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痛。他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路人去哪儿?
司机问。
楚星屿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会在哪里?出租屋?许希宁家?还是……
楚星屿墓园。
他说。
路人哪个墓园?
他报了名字。
那是他为姜奶奶选的墓地。那是他们一起去的。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有风,不大,吹得墓园里的松树沙沙响。她跪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色雏菊放在碑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很想把她抱进怀里,但他没有。
那是奶奶的葬礼之后他第一次陪她去扫墓。
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去过很多次,他都没有陪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站在那座墓碑前,会想起奶奶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星屿,照顾支琳”。
他说“好”。
他又骗了一个人。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辈子会那么短。
出租车在墓园门口停下。
楚星屿付了钱,下了车。墓园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顶端有尖尖的装饰,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剑。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影。
他走进去。
墓园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松树一排一排地种着,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石板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不同的区域,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墓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摆着鲜花,有的只有枯叶。
他记得姜奶奶的墓碑在哪里。
B区,第七排,第十二座。
他走过一排排的墓碑,目光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上扫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笑容,陌生的人生。他们是谁?他们爱过谁?他们被谁爱过?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姜支琳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不是因为她不想活了,不是因为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她了。
他转过弯,看到了B区第七排。
石板路在前面分了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往右走了几步,数着墓碑上的编号——第八座,第九座,第十座,第十一座。
第十二座。
他停住了。
墓碑前的地面上,有一把匕首。
银色的,刀身上沾着泥土,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东西。不是泥土,是血。匕首旁边的地面上也有血迹,不多,被雨冲散,又被泥土留住,散落在石板和泥土之间,像被人随手洒下的红色颜料。
楚星屿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匕首。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和银色的刀身形成刺目的对比。他把匕首翻过来,看到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姜”。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动,抖到匕首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金属碰撞着金属,叮叮当当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墓园大门跑去。
跑过一排排的墓碑,跑过那棵大松树,跑过黑色的铁艺大门。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肺在烧,腿在软,可他不敢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星屿爸,快让人查一下,这附近医院有没有一个叫姜支琳的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楚父好。
楚父的声音很稳。
楚星屿站在墓园门口,阳光晒在他身上,可他感觉不到热。他浑身都是冷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像被人丢进了冰窖里,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僵。
他把匕首攥在手里,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她过生日,他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想了很久,说想要一把匕首。
“匕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她说,“我奶奶说,女孩子要随身带一把刀,防身用的。”
他笑了,说“你连鸡都不敢杀,带刀有什么用”。
她瞪了他一眼,说“防身又不是用来杀鸡的”。
后来他给她买了一把匕首,银色的,刀柄上刻了一个“姜”字。她收到的时候很开心,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对着光看刀刃,说“好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他说,“你倒是用它来防个身给我看看。”
她把匕首收回去,插进鞘里,塞进包里,说“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从来没有用过。
她连骂人都不会,怎么可能用刀。
楚星屿攥紧了匕首,手心被刀柄上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的另一面,刻着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给支琳,平安。”
在他给她买这把匕首的那天,他让店家在刀柄上刻了这五个字。
给支琳,平安。
他希望她平安。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把匕首有一天会沾上她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