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合照

元旦第二天，六个人在古镇里逛了一整天。从老街到河边茶楼，从半山腰的银杏观景台到镇口的古戏台，宋芷蘅的零食袋子换了好几拨，孟佳的相机存储卡拍了快一千张照片，徐嘉源和刘子川在茶楼里下了两盘象棋各赢一盘，陈勤在观景台上被一群路过的大妈拉着合影了三次，王启则负责在后面跟着走，偶尔被宋芷蘅塞一口吃的，偶尔被孟佳抓过去当临时模特。

傍晚回到客栈，宋芷蘅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开始发难：“咱们六个人都没有一张正经合照。白天那张许愿树前面的拍得太随意了，得重新来一张正式点的。”

六个人在客栈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站成一排，把手机架在对面花坛的矮墙上，设了十秒定时。徐嘉源安排好站位之后按下快门，飞快跑回来挤进队伍最右边。闪光灯一亮，定格。

拍出来的照片里，宋芷蘅站在最左边比了个剪刀手，孟佳挨着她；刘子川站在中间偏左，笑得挺老实；徐嘉源在右边把自己塞在陈勤和石板栏杆之间，因为跑回来的姿势太猛，整个人有点歪。陈勤被他挤得往左挪了半步，他这一挪，连带着旁边的王启也被挤了一下。

而王启的右边是宋芷蘅拉过来的孟佳，孟佳本来在女生那边站得好好的，宋芷蘅为了给徐嘉源腾位置把孟佳又往右推了一把，孟佳的胳膊肘就自然而然地顶到了王启的袖子上。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间距比其他人都小，看上去像是站队时被挤到了一块。孟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王启也没在意。

大家凑过去看成片，都说还行。王启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古镇六人。”

晚上七点多，榕城大学教师公寓。

苏新银在厨房里切葱，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利落，葱段长短均匀。灶上炖着排骨汤，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清晚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腿上盖着苏新银的毯子，嘴里叼着一根鱿鱼丝，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养生了，元旦不出去跨年，在家炖排骨汤。”

“外面冷。”苏新银头也不回。

“冷什么冷，你就是不想出门。”沈清晚又划了一下手机，忽然“嗯”了一声，语气变得饶有兴味，“哎，你那个学生——叫王启那个，他元旦出去玩了。”

苏新银切葱的手没停：“他出去玩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啊。”沈清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看，六个人，三男三女，古镇合照。”

苏新银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照片里六个人站在古镇客栈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背景是老式木楼和一串红灯笼。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找到王启——他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穿深灰色羽绒服，难得笑了一下。然后她注意到站在王启旁边的女生。短发，戴眼镜，肩膀上挂着相机，和王启挨得很近。两个人的羽绒服袖口几乎碰在一起，间距明显比照片里任何一对男生女生都要窄。

苏新银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沈清晚，转身继续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这女生谁啊？”沈清晚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信号，继续放大照片看，“短发，长得挺可爱的，还挂个相机——哎，是不是那种文艺型的？跟你那个学生站一起还挺般配。”

“不知道。”苏新银说，语气平淡。

但沈清晚跟她认识太多年了。这种平淡不是真的平淡，是暴风雨前海面上那种纹丝不动的平静。她从沙发上坐起来，鱿鱼丝也不吃了，歪着头看苏新银的侧脸：“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切菜就是这个动静——咚咚咚的，跟剁排骨一样。你现在切的是葱，葱用不着这么使劲。”

苏新银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沈清晚。她的表情很冷静，声音也很冷静：“我只是觉得，大学生元旦出去旅游，应该提前跟家里或者老师报备一下，万一出什么事——”

“人家发朋友圈不就是报备了吗？”沈清晚打断她，“再说了，他一个大一男生，跟室友出去玩，有什么好报备的？你又不是他妈。”

这句话戳到了某个不该戳的地方。苏新银沉默了两秒，转身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动作有点用力，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清晚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她是个不怕死的人，反而继续追问：“你就是吃醋了，承认吧。老师吃学生的醋，说出去你们学校论坛能炸。”

苏新银没有回答。她端起排骨汤放到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盘提前备好的凉菜，摆好碗筷，动作有条不紊。但沈清晚注意到她拿碗的时候多拿了一个——餐桌上只有两个人，她却下意识摆了三副碗筷。然后她愣了一下，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回厨房，关橱柜门的声音有点重。

“我真服了。”沈清晚靠在沙发上，用抱枕捂着脸笑，“你刚才是不是想给他也摆一副？他人在古镇跟别的女生逛老街呢，你在这儿给他摆碗筷？”

“你再多说一句，排骨汤就没你的份。”

“行行行，我闭嘴。”沈清晚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但眼睛还在笑。

沈清晚离开之后，苏新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王启那条朋友圈的界面上。她又点开那张合照，放大王启旁边的短发女生。看了几秒，退出微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张合照，而是另一个画面——两周前她躺在卧室里，肚子疼得不想动，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那个声音笨拙但认真，偶尔夹杂着王启自言自语嘟囔的火候，然后是红糖姜水的甜辣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把她整个公寓都填满了。

现在那个熬汤的人站在古镇的客栈门口，旁边挨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她睁开眼睛，伸手把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又打开了微信。手指在王启的对话框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教师公寓的窗外能看到校园里零星亮着的路灯。她喝了一口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古镇有什么好逛的。”

第二天下午，古镇这边六个人在一家临河的茶馆里歇脚。王启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新银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玩得开心？”

王启回：“挺开心的。这边糍粑很好吃。”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新银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有了。

王启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以他对苏新银的了解，她平时发消息虽然简洁，但不会简到这种程度——哪怕是课堂通知也会在结尾加个句号。这个光秃秃的“嗯”，怎么看怎么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谁啊？”徐嘉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到备注“苏老师”三个字，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当她没发过。别回别回，假期不谈公事。”

王启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想，也许苏新银只是随口问问。等回去之后周一上课就能见面了，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新银问的不是古镇，苏新银问的是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