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街

古镇的老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公里多，但两边全是铺子——卖糍粑的、卖手工酱菜的、卖竹编小玩意儿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的招牌有新有旧，有的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有的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懒洋洋的热闹。

六个人混在游客堆里，走得很慢。孟佳几乎是黏在路边走的，她的相机镜头对准了所有能拍的东西——屋檐下垂着的腊肉、门槛上打盹的橘猫、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糖糍粑。她拍照的时候整个人会忽然安静下来，和车上那个跟宋芷蘅争论先拍照还是先吃的咋呼样子判若两人。宋芷蘅则是走一路吃一路，左手糖葫芦右手烤面筋，嘴里还在跟徐嘉源争论——到底是古镇东头那家糍粑好吃，还是西头那家更有名。

两人从街东吵到街西，最后站在一家卖手工麦芽糖的摊子前面，同时转向刘子川：“你说！”

刘子川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他还没吃到东头那家，没法评价。徐嘉源和宋芷蘅同时露出了被背叛的表情，异口同声道：“你是裁判，裁判怎么能没吃过！”

王启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俩人吵了一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徐嘉源总算棋逢对手了。以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话多，现在多了个宋芷蘅，两个人凑在一起活像一台不需要换电池的收音机，频道还调不到一块去。

路过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徐嘉源停了一下。摊子上摆了些银色的手链和耳钉，不贵，但做工挺精致的。他拿起一条银色手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有个小小的星星坠子。刘子川走过去瞄了一眼：“给周婷买的？”徐嘉源点头，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了个数，他难得没还价，直接扫码付了。把手链小心地揣进羽绒服内口袋里，还拍了拍胸口确认放好了。

王启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心想谈了恋爱的徐嘉源确实不太一样了。几个月前他在学校后街看到漂亮女生还走不动路，开学的时候号称自己追过十几个妹子，逢人就翻手机相册给人看高中校花的照片。现在却老老实实站在手工摊前给女朋友挑礼物，买了连袋子都没要，直接贴身揣着，显然没打算到处炫耀——是想亲口说“这是我在古镇给你挑的”。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经了没两分钟，逛到一个卖手工糖人的摊子前面时，宋芷蘅弯着腰看老匠人捏糖人，红色羽绒服被风吹得鼓鼓的，马尾翘得高高的。徐嘉源的目光本能地飘过去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疯狂刷手机，嘴里念叨着“我看看周婷有没有给我发消息”。王启站在他旁边，把这些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忍着没说破，心想这人确实在改了——至少在意识到自己飘了之后知道立刻刹车，比开学那会儿进步了不止一档。

相比之下，两个女生的目光几乎没在徐嘉源身上停留过。宋芷蘅虽然一直在跟他拌嘴，但她看徐嘉源的眼神和看街边卖糍粑的大叔没什么区别——就是单纯的嘴替兼辩论对手。孟佳更不用说，她的眼睛只忠于取景框里的构图，偶尔从相机后面抬起头，目光也是越过徐嘉源直接落在陈勤身上。

陈勤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挡风。他没怎么说话，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不紧不慢的。但就是这种不说话的劲头，反而让两个女生更好奇了。宋芷蘅买完第五样零食之后，趁着徐嘉源去扔竹签的空档凑到陈勤旁边，仰着头问他：“你平时都这么不爱说话吗？还是只是对陌生人这样？”陈勤看了她一眼，回了句“看情况”。宋芷蘅等了半天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了，转头冲孟佳说了句：“高手。”

孟佳没开口搭话，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端着相机对准陈勤的侧脸按了快门，拍完之后低头看屏幕，又放大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宝的表情。然后她把相机递给陈勤：“这张构图挺好的，你要不要看看？”陈勤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还行。”孟佳把相机拿回来，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逛到一颗许愿树前面，宋芷蘅和孟佳去挑许愿牌，陈勤站在树下，黑色冲锋衣和满树红绸许愿牌形成了鲜明对比。王启正站在边上喝水，余光瞥见宋芷蘅一边写许愿牌一边用胳膊肘捅孟佳，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孟佳推了推眼镜，耳根有点红，回了一句“你写你的”。宋芷蘅又捅了她一下，笑声压得很低但很贼。

这两个人显然是在密谋什么。而且密谋的内容和陈勤有关。

王启拧上矿泉水瓶盖，默默替陈勤捏了把汗。这一路上两个女生看陈勤的眼神已经够明显了，宋芷蘅还好，主要是话多喜欢逗人，但孟佳那种拍照时候的专注和拍完之后偷偷看屏幕的表情，绝对不是单纯的对摄影艺术的热爱。不过他又想，陈勤这人从开学到现在拒绝过的女生可以组一个啦啦队，多一个孟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这些女生前赴后继的，都不知道陈勤是块铁板——不对，是块钢板，踢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许愿牌挂好之后，宋芷蘅提议在树下拍张合照。六个人挤在许愿树前面，宋芷蘅把手机塞给旁边一个路过的游客，跑回来站好位置——她站在孟佳旁边，孟佳不声不响地挤到了陈勤左手边，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孟佳微微往陈勤那边偏了一下头。

拍完之后宋芷蘅跑去拿回手机，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可以可以，大家表情都挺好，就徐嘉源你闭眼了。”徐嘉源凑过去看，抗议道：“你能不能重拍一张！”宋芷蘅说来不及了，已经发了群聊。六个人的临时群里叮咚响了一声，照片弹出来——孟佳偏着头的那个角度刚好被陈勤的肩膀挡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偷看他，但又不是特别明显。

王启看了眼陈勤。陈勤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