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会所的大门紧闭,朱红色油漆在晨曦里像干涸的血。
王宇航没走正门。他绕到昨天发现的那个围墙缺口,钻了进去。花园里的假山还在,只是没了昨夜的喧嚣,显得格外死寂。主楼落地窗后的沙发空着,地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拖痕——那是陈三被拖走时留下的。
他径直走向主楼,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大厅里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看见他进来,手同时按在了腰间。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喊。他们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只闯进来的兔子。
“王宇航。”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陈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他。他看起来刚起床,头发微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得比我想的早。”陈锋走下楼梯,步伐轻盈,“手臂受伤了?坐。”
王宇航没动。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保镖,估算着冲出去的路线。
“别紧张。”陈锋笑了笑,示意保镖退下,“如果你是来杀我的,昨天晚上就该动手了。既然没动手,说明你有话要说。”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我让厨房准备了早餐,豆浆油条,你这个年纪应该爱吃。”
王宇航慢慢走过去,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锋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尝尝。巴西豆,烘焙得刚好。”
王宇航没碰。他盯着陈锋的眼睛,试图从这个看似温和的表象下,找出一丝阴毒。但他失败了。陈锋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黑皮死了。”王宇航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陈锋抿了一口咖啡,“陈三也没死,但脖子留了疤。老爷子很生气,发了海捕文书,要抓你归案。”
“康宁诊所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陈锋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那是我大哥的产业。非法器官移植,利润很高,也很脏。老爷子年纪大了,管不住他。我劝过,但他不听。”
“所以你利用我。”王宇航说。
“是利用,也是合作。”陈锋纠正道,“你需要报仇,我需要证据扳倒他。我们各取所需。”
“什么证据?”
“账本。”陈锋说,“康宁诊所的所有交易记录,都存在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那个硬盘,在我大哥手里。还有一份复印件,藏在城西老城区的一个保险柜里。”
“保险柜在哪?”
“我不知道。”陈锋坦然道,“但我知道谁能打开它。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去把那份复印件拿回来。而你,正好是那个人。”
王宇航冷笑一声:“拿回来之后呢?交给你?然后被你灭口?”
“灭口?”陈锋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我大哥和康宁诊所院长通话的记录,内容是关于如何处理‘多余的人体材料’。如果你死了,这段录音会自动发送到市公安局局长和各大媒体的邮箱。”
王宇航盯着那部手机。这又是一个筹码。
“为什么选我?”他问,“南城想杀陈锐的人多得是。”
“因为他们都不够恨。”陈锋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恨到可以不要命的人,最难找。雷烈死了,你妈死了,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最可怕。”
王宇航沉默了。
陈锋说得对。他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除了命,什么都没有。
“条件。”王宇航说。
“很简单。”陈锋伸出一根手指,“帮我拿到复印件。作为交换,我帮你除掉陈三,并且保证你在这座城市能活下去。等我坐上家主的位置,康宁诊所的事,既往不咎。”
“如果我拿不到呢?”
“那你就死。”陈锋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你可以试试。那个保险柜在‘老地方’台球厅,负一层,只有大伟知道密码。”
王宇航猛地抬头。
大伟。
雷烈生前最信任的兄弟,在雷烈死后失踪的大伟。
原来他没死,也没跑,而是投靠了陈家,守着那个秘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王宇航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陈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台球厅今晚有局,大伟会在。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王宇航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让我失望,王宇航。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猎犬。”
王宇航走出云顶会所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手里捏着陈锋给他的地址:城西,老地方台球厅。
他没有去台球厅。他去了医院。
手臂的伤口发炎了,肿得像个馒头,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不敢去大医院,找了个偏僻的社区诊所,挂了个急诊。
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边清创一边骂:“小兔崽子,跟人打架打成这样?这伤口再晚来两天,胳膊就废了!”
酒精倒上去,疼得王宇航倒吸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没吭声。
缝针的时候,他问老头:“大夫,如果一个人脖子被刺了一刀,没死,会有什么后遗症?”
老头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伤在哪。伤了气管,说话会变声;伤了食管,吃饭会漏;伤了大动脉……”老头摇了摇头,“那早就没命了。”
王宇航闭上眼睛。
陈三没死,说明没伤到要害。但他说话肯定会受影响。一个在黑道混迹多年的管家,突然说话不利索了,会是什么心情?
会疯。
会像疯狗一样,满世界找他。
王宇航付了医药费,拿了消炎药,走出了诊所。
他站在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大伟。
他曾经叫雷烈“大哥”,叫自己“小师弟”。雷烈死的时候,他在哪?陈三受伤的时候,他又在哪?
王宇航摸了摸手臂上厚厚的纱布。
今晚,他要去找这位“师兄”。
去找回雷烈丢掉的那份尊严,和妈妈那条还没冷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