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台球厅藏在城西的一片老旧纺织厂宿舍楼里。霓虹灯牌缺了几个笔画,只剩下“老地”两个字,在傍晚的雾气里滋滋作响。
王宇航没带武器。那支钢笔废了,羊角锤扔了。他只在袖口里藏了一截从工地捡来的锋利钢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烟雾缭绕,像进了蒸笼。球杆撞击声、骰子声、男人们的叫骂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是烟草、汗臭和廉价啤酒的味道。
他在角落的记分台找到了大伟。
大伟胖了很多,以前那件紧绷的黑T恤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着半截油腻的肚子。他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抠着脚,一边对着电话吼:“……妈的,那批货今晚必须发走!陈三爷发话了,谁敢卡着,腿给他打断!”
王宇航走过去,站在球桌旁。
大伟打完电话,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哟,这不是宇航小师弟嘛!稀客啊稀客!怎么,从阴曹地府爬回来了?”
他声音很大,周围几个打球的混混都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王宇航没说话,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子坐下。
“一个人?”大伟眯起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雷烈呢?他那条疯狗没跟你一起来?”
“死了。”王宇航说。
“哦,对,死了。”大伟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脑门,“那天在老码头,我看着他脑袋开花的。啧啧,真惨。”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师弟,师兄劝你一句,别折腾了。陈家现在满世界找你,你要是现在自首,师兄还能帮你跟三爷求个情,让你死痛快点。”
王宇航看着他。这张脸,以前在棚户区,雷烈喝酒的时候,大伟总是坐在最边上,给雷烈倒酒,给他递烟。那时候他觉得大伟是个仗义的师兄。
原来都是假的。
“保险柜在哪?”王宇航问。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他妈还惦记那个?操,雷烈就教了你点打架的本事,没教你动脑子是吧?你以为凭你,能拿得动那个柜子?”
他笑够了,脸色一沉,手指戳着桌面:“听着,小逼崽子。雷烈死了,这南城的天变了。我现在跟着三爷混,吃香喝辣。你算个屌?今天你要是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爹,我或许还能赏你口饭吃。”
周围那几个混混都哄笑起来。
王宇航没动。他从怀里掏出那部陈锋给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推到大伟面前。
视频里,是大伟和一个女人在床上。女人很年轻,看起来像个学生。大伟的胖脸在镜头里扭曲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大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死死盯着屏幕,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你……你他妈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锋给的。”王宇航说,“他说,要么你帮我开保险柜,要么这段视频明天就出现在你老婆的手机里,还有你女儿学校的广播里。”
大伟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台球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球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你妈的陈锋!”大伟咆哮着,像头被激怒的猪,“敢动老子的家人!”
他抄起地上的台球杆,对着王宇航的头就砸了下来。
王宇航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球杆砸在塑料椅子上,椅子四分五裂。他顺势从袖口抽出那截钢筋,狠狠捅向大伟的肚子。
“呃!”
大伟闷哼一声,弯下腰,像只煮熟的虾米。
王宇航没停,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咚!咚!”
三下。大伟的鼻梁骨断了,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绿色的绒布台面。
周围那几个混混想上来帮忙,王宇航猛地转身,手里举着那截沾血的钢筋,眼神像头濒死的野兽。
“谁动,我废了谁!”
没人敢动。这个十四岁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死气。那不是凶狠,是绝望后的疯狂。
王宇航拽着大伟的头发,把他拖到球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这是大伟的休息室,里面乱七八糟堆着杂物。
“保险柜在哪?”王宇航把大伟扔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胸口。
大伟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捂着脸,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王宇航,你他妈不得好死……”
“带我去。”王宇航用钢筋顶着他的喉咙,“别让我说第三遍。”
大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恐惧慢慢压倒了怨恨。
“好……好……”大伟颤抖着爬起来,“在……在负一层……”
他带着王宇航,从后门走出去,下了一段陡峭的楼梯。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嵌入墙体的老式保险柜。
“密码……”大伟捂着脸,含糊地说,“是雷烈的生日……”
王宇航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
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
“咔哒。”
锁舌弹开。
王宇航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只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摞文件,还有几盘录像带。
王宇航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康宁诊所的账目明细。捐赠人,受体,手术时间,金额……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大伟靠在墙上,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笑得凄惨又解脱。
“你以为……拿到这个就能扳倒陈家?”大伟咳出一口血,“小师弟,你太天真了。这东西,雷烈早就有了。可他怎么样?还不是被人砸了脑袋?”
王宇航没理他,继续翻。在文件的最下面,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雷烈。不是死后的样子,是活着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像个认罪伏法的囚犯。
而在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陈三,一个是张浩,还有一个是……
王宇航的瞳孔猛地收缩。
另一个是林晓的父亲。
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交易达成,南城,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