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与君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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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时憬第一次见到李沅兮的时候,她正骑在宫墙上
那年他六岁,跟着父亲进宫赴宴。大人们在殿里推杯换盏,他偷偷溜出来,在御花园里迷了路。他走到一处偏殿的墙根下,听见头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小姑娘骑在墙头上,裙角被风吹得翻飞,手里举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朝他喊
李沅兮接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纸鸢就从天而降,砸在他脸上
李沅兮哈哈哈…你怎么不接呀?
小姑娘坐在墙头上笑得前仰后合
余时憬你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李沅兮我是公主,摔下来也有人接着
李沅兮你是谁家的?
余时憬余时憬,父亲是余照眠
李沅兮哦~你就是余阁老家的那个小书呆子?
余时憬我不是书呆子!
余时憬余时憬涨红了脸
她把断了的线塞进他手里
李沅兮那你陪我放纸鸢,线断了,你帮我接上
那一天,他蹲在墙根下,笨手笨脚地接了一下午的纸鸢线。她就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今天念了什么书,说她不喜欢太傅教的那些规矩,说她最想去边关看看
李沅兮余时憬,你明天还来吗?
余时憬那就下学来
李沅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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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长大
他长得快,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她再也不能骑在墙头俯视他了,换成他仰起头看她。不,是他低下头,看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树上的枇杷
李沅兮余时憬,你帮我摘!
她指着树梢,理直气壮
他伸手就够到了,把枇杷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李沅兮酸的
余时憬那你还吃
李沅兮你摘的,酸的也吃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去
可耳朵是红的
她不知道
李沅兮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她不知道他每天绕路经过宫门,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想见她
不知道他偷偷练了三个月的骑射,是因为她说“想找一个会骑马的人陪我去边关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是公主,知道他是臣子,知道那堵宫墙不是墙,是君臣之间一辈子的距离
可他还是每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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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她正式以长公主的身份参与朝政
不是她变了,是他不敢靠近了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让她的贴身侍女传了一句话进去
余时憬殿下,臣明日休沐,想去御花园看那棵枇杷树。殿下若得空…
侍女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花楹殿下说,枇杷树早就枯了
余时憬站在宫门口,手里捧着一袋新摘的枇杷,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枇杷分给了门口的侍卫,自己留了一颗,放在书房里,放坏了也没舍得扔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李沅兮一个人去了御花园
枇杷树没有枯。叶子绿油油的,果子金灿灿的,压弯了枝条。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树的枇杷,看了很久
花楹殿下,您为什么不让他来?
她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站在御书房外递折子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总是往她的方向飘
她知道他为什么想建功立业。不是因为他想做将军,不是因为他想光宗耀祖。是因为她想让他站在她身边
她不开口,他就自己拼了命地去够
所以她只能推开他。用最笨的办法,说最冷的话
李沅兮枇杷树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疼。可她觉得,他应该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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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边关告急
他请命去了前线
不是打仗,是运粮
他走的那天,她没有去送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没有任何立场说“可我担心你”
她是公主,他是臣子
她可以对任何人说“保重”,唯独对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就会让他多想。让他多想了,他就会更不要命
她不想他不要命
她只想他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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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回来了,可江沉舟也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伤,也带着一腔热血
“他说他要求娶她”
李沅兮看着江沉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种余时憬从未见过的、属于女人而非公主的柔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他会很痛,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江沉舟对视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爱她,可他的爱,从来不是占有。是希望她好。只要她好,和谁在一起,都好
她成亲的那天,他没有去,他去了城东的长生殿
长生殿不是殿,是一座小庙,供着不知哪路神仙
他小时候跟她来过一次,她说“长生殿”这个名字好听,比“永寿宫”好听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长生,不是长生不老,是长长久久地活着
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
余时憬神仙在上,我余时憬,愿昭阳长公主李沅兮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他磕了第二个头
余时憬她想要的,都给她。她爱的那个人,好好待她
他磕了第三个头
余时憬我无所求,只愿她好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庙里的蜡烛燃尽了一整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骑在墙头上,把纸鸢砸在他脸上,笑得前仰后合
李沅兮你怎么不接呀?
他那时候没接住。这辈子,也没接住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有些人,不是用来接住的
她是一只纸鸢,线断了,就该飞
他只是在墙根下,替她把线接好的那个人
线接好了,她飞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辈子
卡
《良陈美锦:与君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