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井水

云清鸢在菩提树下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光从密集变得稀疏。她闭着眼睛，听着风穿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那粒种子在她丹田深处安静地待着，没有发芽的迹象，也没有消失，只是待着，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菩提树上。她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续灵草还在水底，金色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摆动，像两条细小的鱼在游。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她沿着山路下山，走到山脚时，路边站着一个熟人。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拄着拐杖，白发在晨光中像一根根银丝。灰衣。他站在那里，看着山路上方。“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灰衣将拐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什么都知道。”他转过身。“走吧，回家吃饭。”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依然很稳。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还是没有忍住。“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灰衣没有回头。“因为我答应过她，要看着你。”他顿了顿，“她走之前，托我照顾你。她说，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云清鸢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是谁？”

灰衣沉默了片刻。“你母亲。”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来找过我，在北荒，在冰原上，在那棵桂花树下。她说，她走不动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替她看着你。”他放下拐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替她看着了。看完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粥快凉了。”

回到清鸢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根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枝头冒出了第三片叶子，嫩绿色，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阿桓蹲在树根旁，正用一把小铲子给那株雪见草松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姐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云清鸢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她在想一个问题——那粒种子，为什么要等这么久还不发芽？

灰衣没有进院子，站在巷口。“种子不发芽，是因为它在等一场雨。不是天上的雨，是心里的雨。”他看着云清鸢。“你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干的。等那场雨来了，它就发芽了。”

他拄着拐杖，沿着巷子往外走去。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他没有回头。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远。

云清鸢坐在桂花树下，看着灰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照在院子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干的。那块地方在哪里？她不知道。她闭上眼睛，将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土。那粒种子一直在等一场雨，一场能灌满那口井的雨。那场雨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