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鸢走出归墟城的时候,没有回头。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棚顶用几块破油布搭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她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那人没有回头,伸出手,从桌上端起一碗茶,放到她面前。“喝吧,刚煮的。”
云清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有点苦,但回甘很长,像这人在煮茶时放了一味她尝不出的药。“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灰衣没有回答,将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我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这间茶棚是我搭的,以后就守在这里,给过路人煮茶。”他顿了顿,“你也该歇歇了。”
云清鸢放下茶碗。“你见过她了?”
灰衣沉默了片刻。“谁?”
“你妻子。竹林镇的那个。”
灰衣没有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白烟在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蛇,盘旋着,上升着,散开了。“她走了。在我离开竹林镇的那天夜里走的。她留了一封信,说,路还很长,你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他放下烟杆。“她走了,我还在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煮茶。”
云清鸢喝完茶,将空碗放在桌上。“那我走了。”
灰衣没有拦她。他拿起烟杆,又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白烟在阳光下像一条正在消散的蛇。他的目光透过那缕烟,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在看很近的人。“走吧。路还长。”她站起身,走进阳光里。
她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茶棚了。沈小楼蹲在那根新枝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他抬起头看到她,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清鸢姐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阿桓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到她,他合上书。“姐姐。”
云清鸢看着他。“阿桓,你长大了。”阿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确实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不再是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瘦弱少年了。他将书放在石桌上,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放在书旁边。“姐姐,这把刀,我用了。还给你。”云清鸢低头看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桓”字已经被磨得更亮了,边缘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她拿起短刀,握在手心。“你用过了?”
“用过了。”他顿了顿,“姐姐,我不怕了。”
云清鸢将短刀握紧。“那你留着。”她将短刀放回他手中。“这是你的刀。不是我的。”
阿桓接过短刀,低头看着刀鞘上那个“桓”字。“是我的刀。”他笑了一下,将短刀插回腰间。
傍晚的时候,小桃从厨房端出几碗粥,一人一碗。粥里加了红薯,红薯切成丁,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米汤里。沈小楼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铺在桌上。他没有看那些字,只是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描摹。“老姜头说,路要走。不走就永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我走了很多路,去了北荒,去了归墟,去了很多地方。我还在走。”
云清鸢喝完粥,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她站起身,走到桂花树前,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旁的泥土。种子还在地下,静静地躺着。她感觉到了它的温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它没有发芽,但它在等。她将泥土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我去一趟灵墟山。”
沈小楼放下粥碗。“我跟你去。”
“不用。这次我一个人去。”她站起身,走进正房。
第二天清晨,云清鸢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清鸢阁的院门口。小桃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小姐,带着。山上冷。”云清鸢接过外袍,搭在肩上。她走进巷子,走过演武场,走过山门,走进传送阵。蓝光亮起,将她吞没了。灵墟山的山路还是那么陡,青苔还是那么滑。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她走到山顶时,天快黑了。那棵菩提树还在,井还在,那株续灵草还在水底微微晃动。她走到菩提树下,坐下来。月光照在井水上,水面像一面镜子,映着她的脸,和天上的月亮。道根凝成的种子,在她体内,微微跳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颗刚刚被温热的土壤包裹住的心,跳了一下。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