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梅花

归墟城的城门依然敞开着。云清鸢走进城门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雨丝细得像雾。街上的人不多，有人打着伞，有人没有，匆匆忙忙地走着。她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走到那棵桂花树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兰烬的住处她去过，在街道尽头的那座宅院里，灰墙黑瓦，门前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地上。她踩在落叶上，走进院子里。院子里没人，只有雨声。正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兰烬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你来了。”

“她在哪？”

兰烬抬起手，指了指后院。云清鸢穿过正堂，走进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株梅花，梅花的叶子还没有落，是深绿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静。梅花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衣裙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像一片落了很久的雪。她靠竹椅里，手里抱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她低着头，像是在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云清鸢走到她面前，停下。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翳。她看着云清鸢，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你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我等了你很久。”

云清鸢在她面前蹲下。“你认识我？”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伸出手，用手轻轻碰了碰云清鸢的脸。“你的眼睛，像你母亲。”

“你是谁？”

老妇人将粗陶碗放在膝头。“兰梅。梅花的梅。”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我曾经在地下待了很多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找一个人。我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我出来了，有人告诉我，那个人已经死了。”她抬起头，看着云清鸢。“你知道吗，那个人是你母亲。”

云清鸢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梅沉默了片刻。她将粗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她来看过我，在地下，在黑暗中。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是我的姐姐。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女儿。”她放下碗。“她是我的女儿。你是她的女儿。你是我的外孙女。”

云清鸢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的、像蒙了灰翳的灰色眼睛。风吹过，梅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滴雨水从叶尖滑落，砸在地上。

“你不恨她吗？”云清鸢问。

兰梅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从叶尖滑落了好几滴。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粗陶碗。“不恨。她比我可怜。她等了一辈子，等的人没来。我至少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云清鸢。“你来了。”

云清鸢在她面前蹲下来。兰梅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梅”字。她将令牌放在云清鸢手心。“这个给你。”她的手掌很瘦，关节突出，皮肤薄得透光。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膝上。“我走了。你替我留着。”

云清鸢低头看着手心中那枚令牌。十三枚了。她的手伸进袖中，触碰着那些令牌，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各自的温度。兰梅闭上了眼睛，靠在竹椅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她握了握手中的令牌，将它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进雨中。

兰烬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云清鸢从后院走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云清鸢的手上，停留在她左腕那只银镯上。“她睡了？”

“睡了。”

兰烬点了点头。“她会睡很久。也许明天醒，也许后天，也许再也不醒了。”云清鸢从她身边走过。“那就在这里等她醒来。”兰烬看着她走进雨中，没有叫住她。她转身走进正堂，关上了门。云清鸢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桂花树，走向城门。雨还在下，她走进城门的时候，雨停了。一道细长而澄澈的光线，穿过云层的裂缝，照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像有人从天上垂下一根晾衣绳，上面还滴着水珠。

她站在城门下，面朝南方。天很蓝。她迈开脚步，走进光里。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道根凝成的种子，她体内那粒黑色的、安静的、正在等待的种子，在她丹田深处，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颗刚被温热的土壤包裹住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它还在等。但它的等待，已经不再是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