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清脆的一声“叮”,谢燕芳放下手中狼毫,抬眸之际,恰好对上萧长宁缓缓睁开的眼眸。
“醒了?”
谢燕芳起身缓步走到榻边,抬手轻探她的额头。
昨夜她沾染的风寒,没有入体发热,也算万幸。
萧长宁缓缓坐起身来,周身微动,腕间银铃随之轻颤,串起一串细碎悦耳的清响。
她垂眸落目在腕间小巧精致的银铃手串,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铃铛碰撞的声音像是春天的风铃,清脆而悦耳。
“参汤。”
谢燕芳端过桌案上温热的青瓷碗,递至她面前。
汤色浓白,冒着氤氲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和参香。
萧长宁伸手接过,低头小口小口饮尽。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暖意缓缓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残存的微凉与倦意。
一碗汤尽,她将空碗轻轻递还。
谢燕芳接过碗搁置一旁,抬眸静静望着她,语声平和:“我送你回宫。”
这话落下,萧长宁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指尖微微收紧,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谢燕芳凝眸看她,静待下文。
“在宫里,我夜夜都做噩梦。”
她嗓音不高,带着初醒的微哑,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与疲惫。
谢燕芳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怯意,心头那点坚持瞬间软化。
他松了口,低声叮嘱:“那你便留在院中静养,不要随意外出。”
萧长宁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浅淡的微光,认真点头,语气乖巧软糯:“我保证乖乖听话。”
谢燕芳随即便吩咐杜七,前往长乐宫取回萧长宁的随身物件。
同时对外放出口风,谎称大长公主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居于宫中静养,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
夜色沉沉,谢府书房灯火通明。
谢燕芳轻执一柄素色羽扇,闲散垂在身侧,桌案上摊着堆叠整齐的边关奏报,墨字清晰,皆是近日望城战事的后续密报。
案边软榻上,萧长宁侧着身子蜷坐着,脑袋枕着臂弯,已然沉沉睡去,眉眼温顺,毫无平日的机敏防备。
连日安心栖于谢府,她早已习惯性黏着他,时时待在他身侧,片刻不愿远离。
杜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睡着的萧长宁,又看向谢燕芳,压低声音道:“公子,太傅到了。”
谢燕芳羽扇微顿,垂眸看向身侧熟睡的少女,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耳廓,动作温柔细碎,低声轻唤:“殿下,醒醒。”
温热的触感落在耳畔,细碎的嗓音穿透朦胧睡意。
萧长宁睫羽颤了颤,慢悠悠掀开眼眸,眼底还裹着未散的惺忪倦意,嗓音软糯朦胧:“你事情处置完了?”
“邓弈来了。”谢燕芳语声清淡。
“嗯。”萧长宁懵懂点头,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彻底驱散睡意,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书房屏风之后,静静隐匿藏身。
待她身形藏稳,谢燕芳方才抬眸,淡淡出声:“让他进来。”
“是。”杜七躬身应下,心中却暗自诧异。
他看着公子素来谨慎多疑,前日还分明笃定四公主心思不纯,如今却全然变了模样。深夜密谈本是绝密之事,公子非但不避着萧长宁,反倒默许她隐匿旁听,这是信任萧长宁了?
邓弈提着一壶佳酿,缓步踏入书房。
他目光扫过案上奏报,含笑道贺:“谢大人深夜仍旧伏案操劳,心系家国,实乃我大楚的朝堂栋梁。”
谢燕芳收拢羽扇,端坐案前,神色淡漠无波:“太傅深夜到访,不会只为了夸我几句吧?”
邓弈坦然落座于他对面,将手中酒壶轻置桌面,笑意深沉:“本官是来贺喜的。谢大人,望城一役,可谓大捷。”
谢燕芳语气平和,分寸拿捏得当,“太傅何出此言?望城大捷是长公主运筹帷幄,当然了,还有九弟冲锋陷阵,不过本官也不敢居功。”
邓弈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谢燕芳面前:“谢燕来一路护送长公主。祝长公主取得望城大捷,那这云中郡的边军呢,便是有望接手了。谢大人。好算计。”
谢燕芳眸色微敛,语气浅淡带锋:“太傅糊涂了,九弟的禁军统领是陛下亲封的,怎可随意离开皇城?再者说了,边军哪有那么容易接管?”
“对别人或许不易,但是对谢大人来说,不是易如反掌嘛。毕竟你那九弟能调动苍木寨山匪为他助战。”邓弈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锐利:“就是不知道他清楚不清楚自己与那群苍木寨的山匪在这魏家村的渊源。”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谢燕芳握着羽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缓缓将羽扇放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太傅。”他语声沉冷,字字分明,“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屏风之后,萧长宁心神微凝。
魏家村?
她暗自蹙眉,心底满是诧异疑惑。当年魏家村那场蹊跷大火,竟与谢燕芳有所牵扯?
邓弈神色不改,步步紧逼:“本官只是好奇,这魏家村的这场大火,究竟是谁的手笔?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又为何会对真相避而不见呢?”
谢燕芳抬眸,眼底清冷无波,气场沉稳凌厉:“太傅若是有证据,大可以去陛下那上奏,深夜前来试探于我。”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笃定,气场凛然:“我送太傅一句话吧,借谢安来这把刀可砍不断谢家这棵树。谢氏百年基业不倒,自有倒不了的道理。”
邓弈闻言,缓缓起身,端起杯中残酒,反手尽数倒入旁边的花盆之中,酒水浸润泥土,悄无声息。
他抬眸望向谢燕芳,语气带着执拗的算计:“本官只是就事论事。至于这百年根基若是方法得当。大树也能连根拔起。”
谢燕芳忽然勾唇,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深意,起身与他对视:“太傅这话,倒是有趣。不如你我二人打个赌?”
“赌什么?”邓弈挑眉。
谢燕芳语声清晰笃定,“就赌明日朝会。你我都称病不上朝。”
邓弈眸光微动:“试探圣心?”
谢燕芳摇头,眼底自信凛然,“不,我是想让太傅看清楚,人心所向。谢家的分量,到底有多重要。”
邓弈沉思片刻,坦然颔首:“好,我下注。”
两人隔空举杯,虚碰一杯,酒意未浓,博弈已然落定。
不多时,邓弈拱手告辞,夜色之中转身离去,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尽数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