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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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楚朝耳中。

楚朝闻讯，即刻快步赶至长乐宫。往日沉稳从容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沉沉焦虑，踏入寝殿时，目光落在床榻上毫无生气的萧长宁身上，心头骤然一紧。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眼眶泛红的紫竹，沉声追问缘由：“阿宁近日起居一向安稳，为何会骤然昏迷？”

紫竹强忍哽咽，细细回想近日种种，终于捕捉到一丝异样，低声回禀：“长公主，公主这几日夜夜从太和殿回来，便睡得极不安稳，夜夜梦魇惊悸，日日精神颓靡，奴婢起初只当是疲累所致，未曾多想……”

楚朝眸光骤然一凛，心头瞬间闪过一丝警觉。

萧长宁唯有每晚去太和殿陪萧羽入眠，其余时间皆在长乐宫静养，唯一的破绽，只能在萧羽的寝殿之中。

她当机立断，立刻命人彻查太和殿所有器物陈设，重点排查香烛熏香。

果不其然，宫人细细查验过后，在太和殿常备的安神香中，查出了极淡的慢性毒药残留。

剂量小的时候只会影响睡眠，日积月累才会伤及根本。

药量隐匿极浅，烟火燃尽便无迹可寻。

萧长宁每晚来哄萧羽睡觉，在这间寝宫里待上大半个时辰，连续几天下来，毒入肺腑，所以才昏迷不醒。

这不是针对萧长宁的。

这是针对萧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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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楚都谢氏别院内灯火沉静。

谢燕芳端坐案前，指尖翻看着近日堆叠的密报，纸页无声。

杜七脚步轻疾入内，低声禀道：“公子，四公主出事了。”

谢燕芳从容放下手中信笺，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平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发问：“人抓到了？”

“抓到了。是尚宫局的一个宫女，受霄南王府指使，在阿羽的安神香中下毒已有数日。”杜七压低声音，“属下已经将人控制住了，何时揭发，请公子定夺。”

殿内一时寂然。

谢燕芳缓缓将茶盏落回桌面，指尖轻缓划过微凉杯沿。

“现下，还不是时候。”

他起身移步窗前，望着沉沉暮色，背影清挺，语气淡漠沉定。

杜七微怔：“公子的意思是？”

“等。”谢燕芳一字落定，眸光深远，“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将这柄刀，递到最该接刀的人手中。”

杜七躬身应下，正欲退身，忽而想起一事，脚步顿住，迟疑开口：“公子，四公主那边……”

“备车，入宫。”

车马疾驰，入夜方至。

他步入凄清安静的长乐宫寝殿，殿内药味浓重，弥漫不散。

烛火昏暗，萧长宁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像宣纸，气息微弱。

如今朝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萧长宁还不能死

他静坐于床沿，眸色沉沉，心底反复权衡利弊。

脑中浮现出一枚秘药方子，牵机燃血引。此药霸道至极，能强行逼出体内淤积的阴柔缓毒，吊住濒死性命，可代价亦是不可逆的凶险。

看似是救命之药，实则不过是先稳住一时生机，再慢慢蚕食性命、步步索命。

利弊权衡，生死博弈，不过一念之间。

不多时，紫竹端着熬好的汤药快步入内，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太医说不知道公主能不能熬过今晚。”

谢燕芳抬手接过药碗，摸了摸袖中的牵机燃血引，吃了她就真的没有半分活路了。

他素来筹谋万全，步步求稳，一生从不做无把握的赌局，可此刻看着毫无生气的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破例的念头。

他从不赌无胜算的局，可这一次，他赌她活，也赌自己的判断。

谢燕芳俯身，将萧长宁半扶起身，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持碗，一勺一勺喂药。汤药入口艰涩，大部分药液缓缓入喉，堪堪送入她腹中。

一碗药尽，他将人轻轻放平，静坐床榻一侧。

夜半更深，夜色沉浓。

榻上的萧长宁忽然身子一颤，周身骤然渗出层层细密冷汗，薄薄里衣尽数被浸透，湿漉漉的鬓发黏在苍白冰冷的脸颊上。

她依旧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唇瓣微微翕动，吐出一声声含混细碎的呢喃。

谢燕芳见状俯身，侧耳细细辨听。

“姐姐……”

谢燕芳眉心微蹙，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先帝子嗣单薄，唯有皇子二人、公主一人，哪来的姐姐？

他取来干净帕子，浸了温水，拭去她额间冷汗。

耳畔呢喃依旧未歇，带着梦魇深处的惶恐与依赖，断断续续再次响起：

“姐姐……姐姐……我是阿宁啊……”

谢燕芳擦汗的动作微顿，正要收回手，腕间忽然一紧。

一只微凉虚弱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执拗万分，不肯松开。萧长宁无意识地微微倾身，朝着他的方向靠来几分，像是抓住了暗夜之中唯一的浮木。

谢燕芳眉头紧锁，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他是高阳谢氏嫡长子，身份矜贵自持，素来恪守礼法分寸。深宫静夜，孤男寡女，这般亲昵相触，已然逾矩，更是于理不合。

可他指尖刚动，耳畔便传来她带着哭意的哀求，细碎又委屈，满是惶恐不安。

“别走……姐姐……别走……”

谢燕芳垂眸望去。

她双目紧闭，长睫微颤，眉头紧紧拧着，似是困在无尽痛苦的梦魇里。一滴温热的泪水，无声从眼尾滑落，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淌下，碎在枕衾之间。

殿内寂静无人，四下空寂，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谢燕芳动作微滞，终究停下了挣脱的力道。

腕间是她微凉的触感，耳畔是她执拗的呢喃。

这个被她声声依赖、执念至深的“姐姐”，究竟是谁？

她自幼幽居深宫，足不出楚都。

可转瞬，一段旧忆倏然闪过脑海。

三年前，先帝曾携唯一公主萧长宁，远赴云中郡巡视边关。

云中郡……楚岺驻地……楚朝。

他心念急转，转瞬又自行推翻。

可三年前，楚朝早已离开云中郡，二人断然无从相见。

诸多疑点层层堆叠，迷雾越拢越密。

谢燕芳望着榻上的萧长宁，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底探究与兴致交织缠绕。

阿宁，你看到底藏什么秘密？

他抬手取过一方干净帕子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腕，在无边梦魇里，抓着这唯一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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