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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调转方向,辞别苍茫云中,朝着楚都方向缓缓驶去。
车内,萧长宁端坐如松,沉默不语。谢燕芳也不多言,只闭目养神,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
良久,萧长宁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纯净,通体雪白,精雕细密缠枝莲花纹路,背面镌着一个小巧隽秀的“宁”字。
这是她降生之日,圣上亲赐,伴随她多年,从未离身。
她抬手将玉佩递至谢燕芳面前,神色郑重认真。
谢燕芳睁眼垂眸,看向那枚白玉佩,并未即刻伸手去接。
“这是何意?”
“今日之事,还请谢三公子代为保密。这枚玉佩,算作我欠你一个人情的信物。日后你若想好了要我做什么事,可持此玉佩来找我。”
谢燕芳凝视着掌心纯白玉佩,眸光沉沉,片刻后唇角微扬,抬手稳稳接过,收入袖中妥善收好。
“好。这枚玉佩,我便收下了。”
——
楚都·皇宫·长乐殿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萧长宁独坐于窗下落棋,素白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缓缓落于棋盘交错的纹路之间。
早前她便截获过数封由云中郡传往楚都的密信,信中言辞隐晦,除却常规的边疆报备,每一封的末尾,都有同样一句话“阿朝安好,阿宁可安?”
不止书信年年月月不曾间断,每月都会有一幅他的画像,从楚都送往云中郡。
她连夜调出宫中所有关于自己身世的卷宗,循着线索一路深挖,翻遍了皇家密档,终于拼凑出了那个被尘封了十四年的真相——
天枢元年,楚岑自幼相识的好友萧景登基,为了稳固边疆,楚岑自愿出战云中郡保卫大楚。
刚接近望城便遇到朔漠女将军阿兰若英,双方打斗几轮,楚岑提出止戈和好,阿兰若英试着向朔漠王复命,却险被斩首示众,楚岑冒险救下阿兰若英,给对方改名木棉红,两人结为夫妻住在云中郡。
可帝王心术,最是凉薄难测。
就在夫妻俩以为能厮守终身时,皇帝传来御旨,要求斩杀阿兰若英,楚岑终于看清帝王心术,失望地离开皇宫,承诺从此不再踏入京城,之后带人假装杀戮,把木棉红藏于苍木寨,对外声称木棉红跳崖自尽。
几个月后,木棉红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取名楚朝,象征驱散战争的朝阳,跟随楚岑在云中郡长大,一个取名楚宁,象征天下安宁,送入楚都跟着箫景长大。
她才明白父皇为什么格外疼爱她,她明明只是一个宫女所生。
宠爱是庇护,亦是禁锢。
想通这一切,萧长宁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片沉凉。
所以那日,她才会算准时机,趁着谢燕芳称病离宫的间隙。
她笃定,以谢燕芳的眼力与心智,定然能看穿她拙劣的伪装,猜出她身份绝不简单。
她亦笃定,他心思深沉、求知好局,必然愿意顺水推舟,送她去往云中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高阳谢氏祖宅。
谢燕芳亦是独坐对弈,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清逸,指尖黑白棋子交替落盘,落子无声,步步从容,却步步藏着算计。
杜七立于身侧,低声禀报着方才查清的讯息:“公子,属下查实,四公主萧长宁乃是今上最疼爱的公主。她的生母,只是陛下身边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当年诞下公主之后,便血崩离世,无亲无故,无迹可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燕芳捏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抬眸时,眼底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深冷透的清明。
“生母早逝,宫女出身,无迹可寻……”他低声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全然不信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这般说辞,太过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刻意抹去所有痕迹。”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云中山头,萧长宁凝望军帐时的落寞失态,落泪时的酸涩不甘,那般浓烈的羁绊,绝非一个与边疆毫无干系的深宫公主该有的情绪。
“她与楚岺,绝对有渊源。”
谢燕芳指尖轻轻摩挲着棋盘纹路,眸光沉沉,思绪飞速推演。
“所谓身份不明的宫女生母,未必是真生母。”
谢燕芳缓缓抬眸,望向楚都方向,眼底暗流翻涌。
他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局最致命的那一处。
“看来这枚棋子,远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属下明白。”杜七躬身行礼,悄然后退,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一室安静留予主人。
房门合拢,偌大的书房彻底沉寂下来。
谢燕芳独自坐在棋局前,黑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他执扇轻摇,视线落于棋局之上,眸中兴致渐浓。
萧长宁,越来越有趣了。
窗外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绵延不绝。
一室棋枰,满腹筹谋,这场由千里相逢而起的棋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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