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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笼着荒野驿站。
一宿安歇,萧长宁高热微微了一点。她起身换上昨夜送来的素色衣衫,衣料柔软清润,版型素雅端方,衣角那枝浅浅的白玉兰含蓄清淡。
青丝尽数束起,发间未缀繁饰,只简简单单斜插一支温润白玉簪,衬得她眉眼清丽干净,褪去了深宫公主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恬淡。
收拾妥当,她缓步走出客房。
驿站门口,晨风微凉。
谢燕芳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手中执着一柄白色羽扇,扇面洁白如雪,衬得他整个人清逸出尘。晨风拂过,衣袂微扬,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见她走来,谢燕芳身形微躬,礼数周全:“臣谢燕芳,见过——”
未等字音落定,萧长宁已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欲躬身的身子。
她眉眼微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的叮嘱:“在外不必多礼,也切莫再唤我公主。”
此地远离宫城,一旦身份暴露,后患无穷。
谢燕芳直起身,眸光淡淡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唇角微扬,应声轻柔自然,毫无滞涩:“好。”
下一瞬,他轻启薄唇,温温柔柔唤了一声:“阿宁。”
二字轻软亲昵,随晨风入耳,缱绻又温柔。
萧长宁眉心骤然一蹙,下意识偏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适与戒备。
这称呼太过亲昵,逾越了初识的分寸,让本就心存提防的她,心底瞬间绷紧了弦。
谢燕芳看透她眼底的抵触,却半点不慌,握着羽扇的指尖轻轻轻晃,语气从容坦然,解释得合情合理:“路途遥远,世道凶险,在外行走需得有合宜身份掩人耳目。我已为你备好身份,今后你便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妹妹,谢宁。”
他眸光温润,笑意浅浅:“既是兄妹,称呼自然要亲厚些,方能不露破绽,不惹人疑心。”
萧长宁心头微松。他所言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她孤身女子,千里远行,依附陌生男子赶路,若无合理身份,处处皆是破绽,极易招人揣测非议。
马车驶出驿站,一路向北。
路途漫漫,渐行渐远京华,周遭景致渐渐变换。青山绿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茫旷野,地势愈发辽阔,风也愈发凛冽粗粝。
萧长宁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茫的天地。天高云阔,黄沙漫卷,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
“这就是……卫将军守卫的边疆。”她轻声喃喃。
谢燕芳静坐于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声线清淡沉缓:“云中郡,是大楚北境第一道屏障。卫将军楚岺在此镇守十余年,统二十万边军固守疆土,令朔漠异族不敢南下牧马。这满目苍凉黄沙之下,埋的是忠骨,撑的是大楚山河脊梁。”
萧长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见她久久出神、若有所思,谢燕芳轻声问询:“阿宁此番北上,是要去往何处?”
萧长宁收回远眺的目光,眸色沉静,声音轻却无比坚定:“我想去军帐。”
谢燕芳手中轻摇的羽扇骤然一顿。
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动。一个从未出过宫门的公主,千里迢迢跑来云中郡,是为了来看卫将军,楚岺。
谢燕芳心中念头疾转。这位四公主与楚岺之间,究竟有何关联?难道是皇帝派她来暗中查探什么?
万千疑虑藏于心底,他面上依旧温润平和,柔声劝慰:“军帐乃边关重地,戒备森严,外人不可擅入。你身份特殊,若是被人识破,必定引来无穷祸乱。何况你本是私自离宫,不宜声张。”
萧长宁抿紧单薄的唇瓣,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谢燕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侧身掀开车帘,对外沉声吩咐:“将车驾驱至前方山头。”
杜七闻声领命,调转马车方向,沿着荒僻小径缓缓攀上山坡。
山头不高,却足以俯瞰山下整片营帐。辕门高耸,旌旗猎猎,二十万边军的大营如一头巨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上,气势森然。
谢燕芳自袖中取出一物,黄铜为筒,镶以琉璃,做工精巧。他递到萧长宁面前。
“此物唤作‘千里眼’,可观远处之物。阿宁用它来看吧。”
萧长宁接过,举到眼前。
视野骤然拉近,营帐、旗帜、巡逻的兵士一一清晰呈现。她屏住呼吸,缓缓移动镜筒,心跳如擂鼓。
下一瞬,她看见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中军大帐之前,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玄色战袍加身,身形魁梧挺拔,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刻满十余年边塞风霜的厚重沟壑,周身自带镇守疆土的铁血气场。
那是她的父亲,楚岺。
镜筒微微震颤,心绪难平。萧长宁定睛再看,只见楚岺身侧,还立着一位少女。
少女一身红衣灼灼如火,明艳耀眼,正仰头对着楚岺急切说着什么。她眉头紧蹙,唇瓣不停翕动,神色倔强又执拗,分明是正在与人争执。
那是楚朝,她的姐姐。
视线之中,楚岺面色沉凝,似是动了怒意,转头对着身旁一名高大副将低声吩咐。那副将正是边军副将钟长荣。
领命之后,钟长荣当即引着楚朝转身登车。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森严辕门,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萧长宁缓缓放下千里眼,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向谢燕芳“可以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谢燕芳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她异样的情绪,只对着车外的杜七微微颔首示意。
杜七领命下山探查,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匆匆折返,俯身低声禀报:“公子,已然查清。楚家大小姐前些时日私自离边,远赴楚都,卫将军震怒,特命钟副将将人追回大营。方才父女二人正是为此争执,卫将军最终松口,令钟副将护送大小姐前往楚都楚园安置。”
萧长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轻声追问:“她为何执意要去楚都?”
杜七抬眼瞥了眼谢燕芳,见他并无阻拦之意,便继续回话:“方才听闻卫将军所言,楚小姐生母乃是楚都贵女,想来是年少思母,一心想要去往生母故土。”
一旁的谢燕芳闻言,眸光微深,似捕捉到了关键线索,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随口自语,却字字暗藏考究:“楚大小姐的母亲……身份成谜啊!”
杜七垂首缄默,不敢多言。
萧长宁怔怔地望着山下那片营帐,望着那个依然站在帐前、目送马车远去的玄色身影。
漫天黄沙随风席卷,扑面而来,欲迷双眼。她轻轻眨眼,一滴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滑落,凉凉地贴在脸颊之上。
她想逃离的地方却是她向往的地方,命运还真是讽刺啊!
一柄雪白羽扇轻轻横挡在她眼前。
“此地风沙猛烈,小心迷了眼睛。”谢燕芳的声音温和如初。
萧长宁怔了怔。
羽扇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护住了她眼底的狼狈。
她抬手,默默拭去眼角泪痕,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多谢。”她低声道谢,语气沉稳无波。
她将千里眼递还给谢燕芳,转身迈步走向马车,背对着他轻声开口:“能送我回楚都嘛?”
谢燕芳收了羽扇,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眸色微深。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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