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常年伴君身侧,一言一行皆有透着威严,瞬间压住了殿内纷乱的骚动。
席间原本正与身旁同级官员含笑闲谈、推杯换盏的林敬之,听见身后传来的惊叫声时,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身为人臣,最知天威难测,根本来不及回头细看身后出了何等乱子,更无暇顾及妻女状况,只知御前惊叫便是大罪。
当下身形一凛,毫不犹豫扯起身旁略显出神的柳茹嫣,连带着几个家眷齐刷刷跪伏于地。
被拉拽着跪伏在地的林婉清,悄摸摸地揉了揉发痛的膝盖,心底暗自撇嘴,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不同于林婉清的轻松,跪在前方的林敬之整个脊背紧绷,额头贴地,声音惶然恭敬,整个人抖如糠筛:

“臣教养无方,家眷无知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息怒!”

“哦?林爱卿,你同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眉头紧锁,面露不悦,刚要发作,身旁的肃王萧彻却不动声色地出声制止:

“父皇息怒,想必林少卿家女眷不会无端惊扰圣驾,父皇不若先派人去瞧瞧,若真是无故生事,再行惩罚也不迟。”
皇帝深吸一口气,脸色稍霁,转头对身侧的大太监李茂沉声吩咐:

“去查查,是谁在宫宴上搅弄是非,查出来了,绝不姑息!”
李茂领命,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到还在惨叫的林若瑶跟前。
待到他走近时,看到跪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面容可怖的林若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高声喝道:

“林大姑娘,因何御前如此失仪?!还不快说,究竟是怎么个一回事?”
听到李茂的轻喝,原本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柳茹嫣,脑子里“嗡”的一声,血色瞬间褪尽。
她飞速转头看向女儿如今的惨状,心痛如绞,那大片可怖的红斑,分明是中毒!
只是她原本算计好的毒计,怎么会反噬到瑶儿身上?
随即想到什么的她,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射向林婉清。
看到跪坐在一旁毫发无损且越发显得娇弱清丽的林婉清,柳茹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这个庶女不仅识破了计谋,还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瑶儿推下了火坑!
对于柳茹嫣那怨毒的快要凝成实质的目光,林婉清恍若未闻。
她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泪水要落不落,一副受惊过度的柔弱模样。
“回公公的话,姐姐一刻钟前尚且还好好的,方才还同周围几位姐姐有说有笑的,可不知怎的转瞬脸上就这般起了红斑,看着实在教人忧心。”

她语气真挚、眼神恳切,一副全然为姐姐担忧的纯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衬得林若瑶此刻的失态狼狈,也衬得这位林家二姑娘温柔良善。
说完这话的她,微微抬眸恰似不经意间与柳茹嫣对视上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嘲弄。
看清那一丝嘲弄的柳茹嫣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林婉清话里话外都提到了周遭几家闺秀的存在,若是李茂前去打听,便会暴露女儿的品行,传扬出去,今后她还如何能嫁入高门?!
思及此,她心中又怒又恨,恨不得当场撕了林婉清的嘴,可李茂正盯着这边,皇帝还在上头看着,她若是动了,那就是真的害了瑶儿!
还是先应付过去眼前的难关才好!

“回……回公公,”
柳茹嫣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满嘴的血腥气咽下肚,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道,

“是……是瑶儿,她肌肤娇弱薄嫩,稍遇香料便泛红刺痒,今日许是对宫宴上的香料不耐,起了瘾疹(过敏),并非有意失仪,求公公明察!”
她刻意遮掩回避,只想假借林若瑶得了瘾疹,来蒙混过关。

“瘾疹?”
李茂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
就在这僵持之际,林婉清突然“扑通”一声往前膝行了半步,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

‘想糊弄过去?那也要问问我愿不愿意!’
心下这般想着的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恰到好处的惶恐:
“回禀公公……姐姐她、她从前参加宫宴时也不曾出现这种情况,今日如此,莫不是因为用了母亲赏赐给民女的珍贵香粉……”

李茂一听就知道,显而易见的这林家大姑娘是遭了内宅手段。
虽说李茂已经猜到了内情,但若此时就拿内宅阴司回去禀告圣上的话,他怕是也要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头。
想到这,李茂只能忍着不耐,细细询问过林婉清,

“林二姑娘你所说有理,可你也说了,那香粉是林夫人给你的,又怎会到了林大姑娘那儿?”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害怕极了,却又撑着胆气回道:
“回公公的话,民女自知蒲柳之资,又如何得配那样珍贵的香粉,故而就让贴身丫鬟将香粉献给了姐姐。”

说罢,还不待李茂追问,林婉清又接着说道。
“只是民女记得姐姐素来喜爱调香,怎么会突然对龙涎香过敏呢?莫非……莫非是民女哪里做错了,惹得老天爷降罪,才让民女献上的香粉害了姐姐?!”

这番话看似在替嫡母和嫡姐开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往“香粉有问题”上引。她故意点出“母亲赏赐”和“喜爱调香”,又将“瘾疹”与“香粉”强行关联,最后用“老天爷降罪”这种宫宴上最忌讳的词,彻底堵死了柳茹嫣用“单纯过敏”糊弄过去的退路。
李茂闻言,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柳茹嫣:

“林夫人,林二姑娘所说的那盒香粉,可是你亲自赏的?”
柳茹嫣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