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银杏树早就光秃秃的了,白杨树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雪停了几天,地上积的还没化完,又落了一层新的。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雾上画画,画了一棵树,又画了一只猫,猫的胡子太长,歪了。
期末考定在一月中旬。姜青在班会上念了考试安排,语数英,理综,两天考完。她说“这是分班前的最后一次大考”,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埋头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枫清之没有动,他低着头在看数学卷子,手指在草稿纸上慢慢划过去。寒时墨也没有动,他在看物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这次考试很重要——对寒时墨来说,重要是因为奖学金;对枫清之来说,重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上学。他没有和寒时墨说这件事,不想说,不是不信任,是说了也没有用。他没钱交下学期的学费,刘梦不会帮他出,枫庆不会,枫洲更不会。他靠自己,但靠自己的钱不够。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枫清之在做数学卷子,笔速很快,步骤完整,答案正确。寒时墨在做物理卷子,一样快,一样完整,一样正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过道,谁都没有看谁,但翻页几乎是同步的——枫清之翻完一页,过了大概两三秒,寒时墨也翻一页。不是故意的,是做题的速度差不多。周暮坐在后面,盯着他们两个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卷子。他不想比了,比不过。
放学的时候,寒时墨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枫清之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雪地照得发亮。枫清之站在校门口,没有往右拐——那不再是他的方向。寒时墨也停下来。两个人往左拐了,不是寒时墨家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枫清之走在前面,寒时墨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枫清之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六层,灰色的水泥外墙,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色。
“银行。”枫清之说。
寒时墨愣了一下。枫清之没有解释,走进去,站在ATM机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插进去,输了密码,查了余额。屏幕上的数字不大,寒时墨站在他身后,没有凑过去看,但屏幕的光太亮了,那个数字自己跳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移开了目光。枫清之把卡退出来,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黑掉的屏幕,没有动。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银行,站在门口。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地上的雪末卷起来,打在脸上。枫清之没有缩脖子,寒时墨也没有。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钱不够?”寒时墨问。
“够。”
“够你刚才看那么久?”
枫清之没有说话。寒时墨没有再问,伸出手握住了枫清之的手。枫清之的手很凉,比他想象中更凉,他握紧了一点。“先回去,明天再说。”枫清之没有说话,跟着寒时墨走了。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枫清之躺在寒时墨家的地铺上,看着天花板。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浅灰色。他在想那张卡里的数字,想下学期的学费,想他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睡不着?”寒时墨问。
“嗯。”
“在想什么?”
枫清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寒时墨,如果我下学期不上了——”
“你会上。”
枫清之没有说话。寒时墨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你会上,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有奖学金。”
“那是你妈的药费。”
寒时墨没有说话。枫清之也没有再说。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寒时墨的手指碰到了枫清之的手指,没有握,只是碰着。“你先睡,明天还要考试。”枫清之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一直碰着寒时墨的指尖。
两天考完。最后一门理综交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枫清之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不住,很快就化了。他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人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走了。”寒时墨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雪地照得发亮。他们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寒假要来了。枫清之还没有想好寒假去哪——他不回那个家,也不能一直住在寒时墨家,他不想给寒时墨添麻烦,也不想给李染添麻烦,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去。
走到寒时墨家楼下的时候,枫清之停下来。“寒时墨,我寒假——”
“住我家。”
“你妈——”
“我妈说了,住多久都行。”
枫清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寒时墨,寒时墨也在看他。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听到了吗?住多久都行。”
枫清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被寒时墨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的,他没有挣。“听到了。”寒时墨拉着他的手,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们上了三楼,开门。李染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回来了?饭好了。”枫清之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菜不多,但够吃。李染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枫清之低头吃了。寒时墨坐在他旁边,也端起碗开始吃。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谁都没有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暖。
成绩出来的那天,锦城又下雪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在外面跳着看,有人看了之后笑着跑开,有人看了之后低着头走了。枫清之没有去挤,他站在人群外面等。寒时墨也没有去挤,站在他旁边,也等。人群渐渐散了,公告栏前空出来。枫清之走过去,扫了一眼——第一名,他的名字。他看了两秒,然后退开了。寒时墨走过去,也扫了一眼——第二名,差三分。他看了两秒,然后退开了。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谁都没有说话。
“你又第一。”寒时墨说。
“嗯。”
“差三分。”
“嗯。”
“下次不会了。”寒时墨说。枫清之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寒时墨。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没有人去拍。过了一会儿,枫清之伸出手,把寒时墨肩上的雪轻轻拂掉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寒时墨没有躲。
晚上,寒时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数字比上次更大,荧光笔画了一个圈,不是他画的,是李染画的。她说“不用每次都考第一”,她说“别太累了”,她把缴费单放在桌上,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圈,然后走进厨房,去热牛奶了。寒时墨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圈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奖学金的金额。两个数字并排,一个比另一个大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枫清之坐在地铺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课本,在看下学期的内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寒时墨把缴费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枫清之面前。枫清之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这个数字是多少”。他看到了那个圈,看到了寒时墨写的那个数字,也看到了两个数字之间的差。
“你妈下个月的药费。”他说。
“嗯。”
“奖学金不够。”
“嗯。”
枫清之没有说话。他把缴费单折好,放回寒时墨手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寒时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缴费单,站了很久。他想说“没关系”,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不是没关系。他妈妈需要吃药,药需要钱,钱需要他去挣。他不能说没关系。枫清之也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他知道不会好——李染的病不会好,药费不会少,他帮不上忙,他说什么都帮不上忙。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好。寒时墨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在想下学期的奖学金,在想妈妈的药费,在想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枫清之躺在地铺上,也看着天花板,在想寒时墨写下的那个数字,在想那张缴费单上的那个圈,在想他该怎么办。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成浅灰色。两个人隔着沙发的靠背,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枫清之比寒时墨早起。他走到厨房,热了牛奶,倒了两杯,端到客厅。寒时墨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枫清之把牛奶递给他,他没有说谢谢,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下学期的学费——”寒时墨说。
“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枫清之没有回答。寒时墨看着他,他低下头,喝牛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肩膀。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不住,很快就化了。锦城的冬天还很长,他们还有很多事要想。但这一刻,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喝牛奶,看雪。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们只是坐在一起。
牛奶喝完了。枫清之站起来,把两个杯子收走,走到厨房去洗。寒时墨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听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听着枫清之洗完杯子之后把杯子倒扣在碗架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普通,和每一天一样。但寒时墨觉得,今天这些声音比平时更清楚。也许是因为他认真听了。
那天晚上,枫清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学期学费,我想办法。”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他不说我也会帮他。”他没有写“他”是谁,但他知道。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锦城的冬天还很漫长,但他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暖气烧得足。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