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冬天开始慢慢褪去了。
不是一下子变暖的,是一点一点的——雪化得慢了,风不那么硬了,银杏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极小的、极淡的绿色芽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教室里的暖气还在烧,但靠窗的位置不再冷得缩脖子了。枫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白杨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字。
寒时墨坐在他旁边,也在写字。两个人的桌角各放着一杯水,都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手放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下课铃响了。姜青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下学期选科分班,每个人填一份。”表格从前传到后,有人看了一眼就填了,有人翻了半天还在犹豫,有人问旁边的人“你选什么”。枫清之拿到表格的时候,没有犹豫,在“物化生”那一栏打了一个勾。寒时墨也打了一个勾。两个人把表格交上去的时候,谁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选了同一个班。
周暮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看枫清之的表格,又看了看寒时墨的表格。“你们俩都选理科?”
“嗯。”枫清之说。
“嗯。”寒时墨说。
周暮沉默了一下,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了“史地政”。然后把三张表格叠在一起,交了上去。他走回来的时候,看了枫清之和寒时墨一眼,没有说话,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和他们一个班。他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中午,寒时墨去了一趟医院。李染最近的身体好了一些,不用一直住院了,但每个月还要去复查。寒时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这个月的药费。奖学金发了,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上面,按了很久。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说“可以进去了”。他站起来,走进病房。李染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来了?”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够吗?”李染问。
“够。”
李染看着他,没有说“你不用每次都考第一”,没有说“别太累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寒时墨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轻,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寒时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个同学,还住家里?”李染问。
“嗯。”
“他爸妈呢?”
寒时墨没有说话。李染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住多久都行。”
寒时墨看着她的眼睛,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像小时候那样。李染的手指在他头发上慢慢划过,一下一下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寒时墨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公交站台。他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放在腿上,头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他想起枫清之坐公交车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许是在学他,也许不是。
回到家的时候,枫清之正在厨房里。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翻什么东西。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寒时墨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枫清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来了。
“做什么?”寒时墨问。
“炒饭。”
“你饿了?”
“你不饿?”
寒时墨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站在枫清之旁边,看着锅里的饭。饭粒在锅铲的翻动下跳起来,又落回去,裹上了金黄色的蛋液。枫清之的动作很慢,很稳,不像第一次炒饭的人。寒时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住你家之后。”枫清之说,“你妈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寒时墨没有说话。他站在枫清之旁边,看着他的手。他把盐撒进锅里,撒了三下,不多不少。寒时墨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碗架上拿了两个盘子,放在灶台边。枫清之把炒饭盛出来,一盘多一点,一盘少一点。他把多的一盘推给寒时墨。
“你多吃点。”
“你不饿?”
“你先吃。”
寒时墨没有推,端起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枫清之端着另一盘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低下头,开始吃。炒饭不咸不淡,蛋液裹得均匀,米饭粒粒分明。寒时墨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枫清之问。
“嗯。”
枫清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嘴角沾了一粒米,没有擦。寒时墨看到了,没有说,也没有伸手帮他擦。他就让那粒米沾在那里,等他自己发现。过了一会儿,枫清之伸出舌头,把那粒米舔进去了。寒时墨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寒时墨去洗碗,枫清之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水流声哗哗的,水蒸气模糊了他们的脸。寒时墨把一个洗好的碗递给枫清之,枫清之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架里。一个接一个,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出错。
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的时候,寒时墨关了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肩膀快要碰到一起了,但没有碰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道缝。枫清之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肩膀往寒时墨那边靠了一点。影子合在一起了。
“走吧。”寒时墨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厨房,关了灯。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浅灰色。枫清之走到地铺边,坐下来。寒时墨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枫清之看着那个缺口,忽然说了一句:“寒假快结束了。”
“嗯。”
“下学期,还住你家?”
“嗯。”
枫清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寒时墨的手也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但没有碰到。
“寒时墨。”
“嗯。”
“你下学期还要争第一吗?”
“嗯。”
“我也是。”
寒时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枫清之的手握住了。枫清之的手不凉了,比刚来的时候暖了很多。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住了寒时墨的手。两个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枫清之躺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寒时墨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灯关了,月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浅灰色。
“你睡了吗?”枫清之问。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下学期。”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枫清之翻过身,面朝寒时墨。寒时墨也翻过身,面朝他。两个人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轮廓。
“寒时墨。”
“嗯。”
“谢谢你。”
“不用。”
枫清之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到了寒时墨的手指。寒时墨没有躲,他的手指也伸过去,碰到了枫清之的手指。两个人就这样,手指碰着手指,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房间照得更亮了一点。枫清之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寒时墨也没有。
第二天,开学了。枫清之和寒时墨一起走进教室,走到座位上坐下。黑板上的“欢迎回校”四个字还没擦干净,“回”字少了一点,不知道是谁写的。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冒新芽了,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枫清之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寒时墨也翻开课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这个学期和上个学期不一样了。他们的桌角各放着一杯水,都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两杯水靠得很近,近到两杯水的温度会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杯是谁的。
上课铃响了。姜青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花名册。她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枫清之和寒时墨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点名。
“寒时墨。”
“到。”
“枫清之。”
“到。”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一个低沉,一个清冷。姜青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念。枫清之低下头,看着课本第一页。上面只有两个字:枫清之。他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寒时墨在旁边写了一道题,写完了,抬起头,看了枫清之一眼,又低下头。
窗外的白杨树被风吹动,沙沙响。新芽还很小,但春天来了,它们会长大的。枫清之知道,寒时墨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