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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初雪

相峙

锦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细细碎碎的那种,是铺天盖地的、密密的、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撕碎了往下倒。不到半天,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陷进去很深。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雾上写了一个“雪”字,笔画太粗,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流,把那个字冲散了。

枫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雪很大,看不到对面的教学楼,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刷成了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他的右手腕上贴着一条新的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到。寒时墨昨天帮他换的——旧的起边了,枫清之自己没换,寒时墨也没问,直接拿了新的贴上去。

寒时墨坐在他旁边,也在写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桌角放着两杯水,都是温的。一杯是寒时墨接的,一杯是枫清之接的。他们现在会互相接水了,不是谁帮谁,是路过饮水机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杯回来放在对方桌上。没有人说“谢谢”,但杯子从来没有空过。

课间的时候,周暮从后面探过头来。“外面雪好大。”枫清之没有抬头,寒时墨也没有。周暮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看了看窗外,缩回去了。

中午,枫清之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窗台上的雪吹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屑。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不冷?”寒时墨站在他旁边。

“不冷。”

“你耳朵红了。”

枫清之没有摸自己的耳朵,他看了寒时墨一眼。寒时墨的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还没化。枫清之伸出手,把那几片雪轻轻拂掉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寒时墨没有躲。

“走吧。”寒时墨说。

“嗯。”

两个人走回教室,坐下来,继续做题。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枫清之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温的。他看了一眼寒时墨的杯子,也放在桌角,也喝了一半。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姜青走进教室,说了一句“雪太大了,提前放学”。教室里一片欢呼,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枫清之没有动,寒时墨也没有动。他们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完全黑着。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很厚,操场上没有人,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画布。

枫清之站在教学楼下,看着操场。他的脚印是第一个踩上去的,很深,鞋底的花纹印在雪里,清清楚楚。寒时墨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过去,把自己的脚印叠在上面。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停下来。枫清之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了,昏黄色的,把雪地照得发亮。街上人很少,车也很少,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回哪?”寒时墨问。

枫清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往右是回寒时墨家的方向,往左是回那个他不会再回去的家。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右拐了。寒时墨跟上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们没有去拍。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雪末卷起来,打在脸上。

枫清之缩了缩脖子。寒时墨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灰色的,针脚很密,不是新的,但很暖。枫清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看前面的路,但寒时墨知道他没有在看路。他在看雪。

到了寒时墨家楼下,枫清之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没拉,灯亮着。李染在厨房里忙,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你妈在家。”枫清之说。

“嗯。”

“她今天做了什么?”

“不知道。”

枫清之没有再问。他走进楼道,寒时墨跟在他后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到了门口,寒时墨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暖和,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热气,把客厅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雾。

“回来了?”李染从厨房探出头。

“嗯。带同学回来了。”

“哦,好,正好饭好了。”

枫清之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菜不多,但够吃。他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李染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枫清之低头吃了,没有说谢谢。李染也没有等他说谢谢,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寒时墨坐在他旁边,也端起碗,开始吃。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谁都没有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暖。枫清之吃完了一碗饭,李染问他“还要吗”,他点了点头,李染又给他盛了一碗。他端起来,慢慢吃。

吃完饭,枫清之去洗碗,寒时墨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水流声哗哗的,水蒸气模糊了他们的脸。

“明天还下雪吗?”枫清之问。

“不知道。”

“还下的话,堆雪人?”

寒时墨看了他一眼。枫清之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洗碗。

“……好。”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地铺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浅灰色。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玻璃能看到一片一片的白,密密地往下落,像是永远不会停。

“寒时墨。”

“嗯。”

“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人一起。”

枫清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陪你。”

寒时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伸过去,碰了碰枫清之的手指。枫清之没有躲,他的手指也伸过去,碰了碰寒时墨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手指碰着手指,在黑暗中,听着雪落的声音。

第二天,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寒时墨和枫清之站在楼下,两个人一起堆了一个雪人。不大,只到膝盖,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用树枝做了手,用石子做了眼睛和嘴巴。枫清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系在雪人的脖子上。灰色的,针脚很密,不是新的,但很暖。

“你的围巾。”寒时墨说。

“不要了。”

“你冷。”

“不冷。”

寒时墨看着他,枫清之没有看他,在看那个雪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轻。寒时墨看到了,他没有说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枫清之的脖子上。

“你的。”枫清之说。

“嗯。”

“你给我了,你冷。”

“不冷。”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围着同一条围巾——不,是两条。一条在雪人脖子上,一条在枫清之脖子上。寒时墨的脖子空空的,他没有缩脖子。枫清之伸出手,把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在寒时墨的脖子上。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雪末卷起来,打在脸上。他们都没有缩脖子。

那天晚上,枫清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堆了雪人。第一次。”他没有写和谁一起,但他知道,那个本子有一天会被看到。也许被寒时墨看到,也许被他自己看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锦城的冬天还很漫长,但他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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