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草长在一块突出的泥滩上。
三株,蓝绿色,叶子细长,根茎扎在黑色的淤泥里,周围寸草不生。
沈晚星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开,连根带泥挖出来,用布包好。
三株。
三万将士。
一人一株不够,但磨成粉兑水,能撑到新粮运到。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了。
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楚青莲。
沈晚星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天四夜的奔波,伤口感染,高烧未退,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怎么在这?”
楚青莲走过来。
她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泥泞衣裳,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
“我从京城出发,比你们晚一天。但我走的是官道,换了驿站快马,比你们早到半个时辰。”
“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
萧景寒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楚青莲看了一眼刀锋,没有躲。
“你杀了我,你们出不去。外面有丞相府的私兵,二十人,全副武装。你们只有三个人,一个刀都拿不稳,一个右手废了,一个还在发烧。”
“你想怎么样?”沈晚星问。
“合作。”楚青莲指了指她手里的清心草,“草给我,我带着它从正门出去。丞相府的私兵看见我,不会拦。”
“然后呢?”
“然后我去北境,把草交给军医,救你兄长的兵。”
沈晚星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楚青莲的声音很平,“你出不去,萧景寒出不去,陆知舟也出不去。你们三个死在沼泽里,清心草烂在手里,你兄长和那三万将士一起死。这是你想要的?”
沈晚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怕死。
是因为楚青莲说得对。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天。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老天爷,你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要我去求一个仇人?”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你想好了吗?”楚青莲问。
沈晚星把清心草递过去。
萧景寒拦住她的手。“你疯了。”
“我没疯。”沈晚星的声音很稳,“这是我的选择。”
“给了她,你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我从来就没有过筹码。”沈晚星把草塞进楚青莲手里,“去北境,救人。要是你敢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楚青莲接过草,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晚星。”
“什么?”
“前世我买凶杀你,是因为你比我强。这一世,我不想杀你了。”
“为什么?”
楚青莲没有回答。
她走进雾气里,消失了。
沈晚星靠着萧景寒的肩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沼泽里的水没过她的膝盖,冷得刺骨,但她不想动了。
“萧景寒。”
“嗯。”
“善恶报应是假的。”
“我知道。”
“我花了这么多力气,种菜,教穷人,救人。最后救我的,是我的仇人。这不是报应,这是笑话。”
萧景寒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笑话。你做的一切,三百多户穷人记住了。北境三万将士会记住。我舅舅如果还活着,也会记住。”
“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记住的人多了,真相就藏不住了。”
沈晚星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想哭,但她控制不住。
前世孤儿院,她被抛弃三次,没哭。
前世厨神大赛被偷菜谱,没哭。
前世被买凶打死,也没哭。
但今天她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累。
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相信任何东西。
陆知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
“你就是我师父。”陆知舟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有一颗糖,用油纸包的,已经化了,“前世的孤儿院,你走的那天给我留了半块馒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一直在找那个味道,找不到。直到吃了你做的菜。”
沈晚星看着那颗化了的糖,没有说话。
“你教我的不是做菜。”陆知舟的声音在抖,“是做人。你教我对穷人好,对敌人狠,对自己严。你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听了,所以我没有把前朝遗孤的事上报。我听了,所以我来了这里。因为你教我的。”
沈晚星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我做错了事,不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没有白教我。”
沈晚星伸出手,接过那颗化了的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走吧。”她站起来,“去找你弟弟。”
陆知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去找你弟弟。丞相府关着他的地方,我知道在哪。”
“你怎么知道?”
“沈昭的信上写了——她把所有证据藏在这片沼泽里。其中一样,就是关押前朝遗孤的地点。”
萧景寒皱眉。“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楚青莲是不是真的会去北境。”沈晚星看着楚青莲消失的方向,“现在确定了。她拿了草,必须去。不去,她这辈子都欠我的。她那个人,最怕欠别人的。”
她走进雾气里。
萧景寒看着她的背影。
“陆知舟。”
“嗯。”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一边哭,一边往前走。”
陆知舟笑了,眼泪挂在脸上。
“一直都是。”
两个人跟了上去。
雾气越来越浓,三个人的影子被吞没在灰白色的沼泽里。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的淤泥,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沈晚星走在最前面。
左手腕的图腾不再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炭火没有灭。
只是暂时看不见光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老天爷听。
“你觉得你赢了?我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