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东边的水路比萧景寒预想的更难走。
淤泥没到膝盖。
沈晚星的左肩伤口泡在污水里,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枯死的芦苇丛。
萧景寒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
“过了这片芦苇,就是清心草生长的地方。”
沈晚星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往前走了。”
她猛地转头。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浑身泥泞,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陆知舟。
沈晚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陆知舟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笑嘻嘻的,不再叫她师父。
他像变了一个人。
“从京城到这里,快马要四天。”沈晚星盯着他,“你比我们先到?”
“我五天前就出发了。”
“五天前?”萧景寒的手按在刀柄上,“五天前我们还在大理寺审案。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蛮荒渡?”
陆知舟看了一眼萧景寒的手,没有后退。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你说什么?”
“北境军粮被换,不是三个月前的事。是半年前。”陆知舟的声音很平,“丞相府半年前就开始往北境送霉粮,算准了三个月后毒发。到那时候,北境将士中毒,敌军来犯,沈晚亭战死,丞相府以救兵的身份出现,带着清心草的解药,收买军心。”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一直在替丞相府做事。”
沈晚星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陆知舟没有挣扎。
“我不是陆万金的儿子。我叫赵五,是丞相府暗探。三年前被派去陆家,假冒陆家走失的二公子。我的任务是打入将军府,接近你,窃取你的种菜配方,随时向丞相府汇报你的动向。”
“秋棠是你买来的。”
“是。青禾背叛的事,也是我推动的。我告诉青禾,她娘被相府抓了,她只有配合才能救人。”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一直在骗。”陆知舟的声音终于抖了,“但我没骗你的是——我的手是真的废了。相府的人打我的时候,没留手。他们不在乎一个棋子的死活。”
沈晚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陆知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晚星亲启”,字迹歪歪扭扭。
“我在沼泽里捡到这封信。”他说,“是沈昭写的。十七年前,她被丞相府的人追杀,逃进蛮荒渡,死在了沼泽里。死之前,她留下了这封信。”
沈晚星接过信。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娟秀。
“晚星,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和我一样的绝路。我不是你的长辈。我是你。十七年前,我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和亲公主沈昭。我花了三年时间查清丞相府的秘密——他们要复辟前朝。前朝遗孤是两个双生子,被分别养在民间。其中一个,是萧景寒。另一个,是他的双生弟弟,至今下落不明。我来不及阻止他们,就要死了。我把所有的证据藏在这片沼泽里。找到它,你就知道真相。不要信任何人。沈昭绝笔。”
“我是前朝遗孤?”
“信上是这么写的。”陆知舟说。
“你信?”
“不信。”陆知舟看着他,“但丞相信。他囤粮、换军粮、控制清心草,全是为了复辟前朝。他需要前朝皇室的血脉当幌子。萧景寒是皇子,动不了。所以他一直在找另一个双生子。”
萧景寒的刀拔出来了。
“在哪?”
“不知道。但丞相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藏在某个地方,等时机成熟就推出来当傀儡。”陆知舟看着他,“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坦白了?丞相府要变天了。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死。”
沈晚星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半年前。丞相府派我去找前朝遗孤,我找到了,但我没上报。”
“为什么?”
陆知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废了的右手。
“因为我发现,我找的那个人,是我在孤儿院的弟弟。前世。”
沈晚星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也是穿越的?”
“是。”陆知舟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前世叫赵大,你叫沈昭,我们都在同一家孤儿院。你不记得我了,因为你离开的时候我才五岁。但我记得你。你走的那天,给我留了半块馒头。说‘姐姐走了,你好好活着’。”
沈晚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弟弟这一世被丞相府找到了,关在某个地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们。是为了找我弟弟。”
三个人站在沼泽里,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沈晚星擦掉眼泪,把沈昭的信折好塞进怀里。
“清心草在哪?”
“你还去?”陆知舟愣住。
“三万将士等着救命。你弟弟的事,等回来再说。”
她迈步走进芦苇丛,头也没回。
萧景寒跟上她。
陆知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废了的右手,握了握,握不紧。
“姐姐。”他低声说,“对不起。”
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