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越来越密,水越来越深。
马已经走不动了,两个人弃马步行,踩着淤泥往前摸。
前方雾气里,一道铁丝网横在面前。
铁锈斑驳,上面挂着生锈的警示牌——“蛮荒渡流放地,擅入者斩。”
萧景寒蹲下来,用手拨开底部的淤泥,露出一个破洞。
铁丝网被人剪开过,边缘的断口已经生锈,不是最近的事。
“有人进去过。”他说。
沈晚星钻过去,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恶臭。
她抬头往前看,雾里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歪歪斜斜。
不是监狱。
是村子。
有人住。
一个老头蹲在屋门口啃窝头,看见他们俩,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他盯着沈晚星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口的黄牙。
“又来了一个。”
沈晚星皱眉:“什么叫又来了?”
老头没回答,弯腰捡起窝头,拍了拍灰,继续啃。
萧景寒走到老头面前,把地图展开。
“清心草在哪?”
老头的眼睛扫了一眼地图,又扫了一眼萧景寒的脸,笑容没了。
“李崇山是你什么人?”
萧景寒的手按在刀柄上。
“外甥。”
老头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走到萧景寒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像。真像。”老头的手在抖,“你舅舅当年被押来这里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他说他有个外甥,叫景寒,刚满月。他说等出去了一定要抱抱你。”
萧景寒的声音发紧。
“他没能出去。”
“没能。”老头放下手,“被关在这里的,没几个能出去。”
沈晚星环顾四周。
这片村子里住着的不是犯人,是老人。
全是老人。
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没有一个年轻人。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她问。
老头指了指北边:“沼泽深处。清心草长在最毒的泥潭边上,摘草的人十个去九个回不来。年轻的全进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等死。”
“你们不是犯人?”
“我们是被流放的犯人。但我们也是人。”老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调子,“小姑娘,你来找清心草,是为了救谁?
“北境军营,三万将士吃了霉粮,需要清心草解毒。”
老头沉默了很久。
“三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跟我来。”
屋子里很暗,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比萧景寒那张更详细。
老头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清心草长在这里。沼泽最深处,离这里三十里。路上有三道哨卡,看守的人全是丞相府的私兵。他们不拦进去的人,只拦出来的。”
“只拦出来的?”
“进去的人,要么死在沼泽里,要么带着清心草出来。带草出来的人,丞相府的人就地格杀。草抢走,人扔回沼泽。”
沈晚星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丞相府一直在控制清心草?”
“控制了二十年。”老头的声音很冷,“谁反对丞相,谁就会被流放到这里。想活命?去摘清心草。摘到了?丞相府的人杀了你,草归他们。摘不到?死在沼泽里。横竖都是死。”
萧景寒盯着地图。
“为什么丞相府要控制清心草?”
老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因为清心草能解一种毒。那种毒,丞相府用了二十年。”
沈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毒?”
“军粮里的霉毒。”老头一字一顿,“丞相府换了北境的军粮,发霉的陈粮里有毒。他们手里有清心草做的解药,关键时刻拿出来,就能收买军心。”
“所以北境将士中毒,是丞相府故意为之?他们先下毒,再解毒,让将士感恩戴德?”
“不是第一次了。二十年前,你舅舅驻守北境的时候,就发生过同样的事。”老头看着萧景寒,“李崇山发现了丞相府换粮的秘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你身边那个人的祖父举报了。”
他指了指沈晚星。
沈晚星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萧景寒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清心草在哪?”他问老头。
老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但你们进不去。门口有丞相府的私兵,二十人,全副武装。”
“谁说我要从正门进?”萧景寒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我舅舅画的那张暗路图,标了一条水路。从沼泽东边绕过去,能避过所有哨卡。”
老头愣了一下。
“东边?那片沼泽是死路,进去了出不来。”
“出得来。”萧景寒转身往外走,“我舅舅走过。”
沈晚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老头叫住了她。
“小姑娘。”
她停下来。
“你祖父害死了李崇山。你替他还债,还得了吗?”
沈晚星没有回头。
“还不完。但能还多少,还多少。”
她走进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