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星的刀停在萧景寒脖子上,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她收了刀,翻身上马。
“到北境再跟你算账。”
萧景寒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没说话,跟着上了马。
四天三夜,换了六匹马,两个人的大腿内侧全磨破了。
第四天傍晚,北境大营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沈晚星远远就闻到了味道——腐臭。
不是死人的味道,是粮食发霉的味道。
整个军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那不是雾,是霉变粮食蒸发出的毒气。
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的令牌,没有拦。
两个人骑马冲进营地里,沈晚星看见的是一幅人间炼狱。
士兵三三两两蹲在帐篷边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有人在吐,有人在拉,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到处都是呕吐物,酸臭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沈晚星从马上跳下来,冲到最近一个士兵面前。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角挂着白沫。
“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少年抬起眼皮看她,眼神涣散。
“三……三个月……”
她掰开他的嘴,舌头上一层厚厚的白苔,牙龈出血,是典型的霉菌中毒症状。
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白泛黄,肝脏已经受损了。
“军医呢?”
“在……在大帐……”
沈晚星站起来,往中军大帐跑。
掀开帐帘,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重伤员。
一个老头蹲在角落熬药,满屋子苦味。
“你是军医?”
老头抬起头,眼睛红的吓人,一看就是好久没睡了。
“是。”
“症状都一样?呕吐、腹泻、黄疸?”
“一样。全是吃了霉粮。”老头的声音沙哑,“三个月前开始的,一开始只是拉肚子,后来越来越严重。现在全营三万多人,能站着的不到五千。沈将军带着那五千人守在前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晚星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兄长还在前线?”
“在。敌军就在三十里外,他不敢退。退了,北境就丢了。”
沈晚星转身往外冲,被萧景寒一把拽住。
“你去前线能干什么?你连刀都拿不稳。”
“我兄长在拼命,我不能在这里坐着!”
“你去就是送死。”萧景寒把她按在椅子上,“军医,有没有办法治?”
老头摇头:“老夫试了所有方子,都不行。霉毒入骨,普通的药根本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清心草。这种草能解百毒,专克霉毒。但产地只有一处——蛮荒渡。”
萧景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蛮荒渡?流放犯人的那个蛮荒渡?”
“是。蛮荒渡湿地生长着一种清心草,是唯一的解药。但那里是大梁的流放之地,关押的全是重犯。没有朝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晚星站起来。
“我去。”
“你没有手令。”
“那我就偷着进。”
萧景寒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知道蛮荒渡关的都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是丞相流放政敌的地方。二十年来,所有反对丞相的官员、将领、文人,全被关在那里。你祖父当年举报李崇山,如果失败了,被流放的就是他。”
沈晚星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进蛮荒渡,就是进丞相的地盘。”萧景寒的声音很沉,“他要是知道你在那里,不用审,直接杀。”
“那我也得去。”沈晚星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的图腾,那道纹路已经红得发黑了,“三万将士的命,不能断在这里。”
萧景寒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
“你也去?北境大营谁守?”
“李牧。他是我的人,能守三天。”萧景寒转身对军医说,“备纸笔,我给李牧留封信。三天之内,我们带着清心草回来。回不来,他想办法撤军。”
军医点头。
萧景寒写完信,塞进李牧的帐子里。
出来的时候,沈晚星已经把马牵好了。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西北方向狂奔。
蛮荒渡在北境西北三百里,是一片沼泽地。
越往北走,天越冷,地上开始出现霜冻。
沈晚星的左肩又开始疼了,但她没吭声。
骑了两个时辰,萧景寒忽然勒马。
“前面就是蛮荒渡的地界了。”
沈晚星往前看,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湿地。
芦苇比人还高,水面泛着铁锈一样的红色。
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但和军营里的霉味不一样,是沼泽地特有的死水味。
“怎么进去?”
“有一条暗路。”萧景寒指了指芦苇丛中的一条窄道,“当年我母妃的哥哥——也就是你祖父害死的李崇山——曾经驻守过这里。他画过一张地图,标注了进入蛮荒渡的秘密通道。”
“地图在你手里?”
“在。”萧景寒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我舅舅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沈晚星看着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沼泽里的暗流、陷坑和哨卡。
“你一直带着它?”
“带了七年。”
萧景寒把地图收好,策马走进了芦苇丛。
沈晚星紧跟其后。
水没过马腿,芦苇划在脸上生疼。
前方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
蛮荒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