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被明升暗降,调任杭州将军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后宫的死水。
涟漪,一圈圈荡开。
最开始,华妃是全然的后知后觉。
她甚至还以为,这是皇上对她哥哥的恩典。
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不对劲了。
朝中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以往那些挤破了头想巴结年家的官员,如今见到年府的马车,都像见了瘟神一样,绕道而行。
她送去给哥哥添置行头的银两,被皇帝以“国库紧张,理应节俭”为由,原封不动地驳了回来。
她在御花园里精心打扮,想“偶遇”圣驾,皇帝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和身边新得宠的祺嫔谈笑风生,对她爱答不理。
一次又一次的冷遇。
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华妃再蠢,也终于感觉到了那刺骨的寒意。
翊坤宫里,她疯了一样来回踱步,名贵的波斯地毯被她踩得不成样子。
皇上不见我……他竟然不见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慌乱。
###颂芝 娘娘,您别急……
本宫能不急吗!

华妃一把抓住颂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皇上这分明是要动我哥哥!

她病急乱投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
她坐上轿撵,直奔景仁宫。
皇后依旧是那副端庄慈爱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好言安慰。
###皇后 妹妹别多想,皇上只是想让你哥哥歇歇。
###皇后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要再去烦皇上,免得惹他心烦。
话是好话,可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怎么也藏不住。
华妃从景仁宫出来,一颗心,凉了半截。
她又想去找太后。
可到了寿康宫,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太后身边的孙姑姑挡了回来。
理由是,太后近来凤体抱恙,不见任何人。
众叛亲离。
华妃坐在轿撵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回到翊坤宫,她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颂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颂芝 娘娘,如今……为今之计……
###颂芝 只有一个人能帮您了。
华妃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谁?

###颂芝 莞妃娘娘。
###颂芝 如今莞妃娘娘圣眷正浓,只要她肯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
“啪!”
颂芝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你让本宫去求那个贱人?

华妃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本宫就是死,也绝不会向她低头!

颂芝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颂芝以为华妃不会再开口时,她听到了一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但是,为了我哥哥……

华妃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去……派人去碎玉轩传个话。

就说……本宫想请莞妃妹妹,过来聊一聊。

……
碎玉轩。
我正和槿汐一起修剪新送来的花枝。
听到华妃派人来请的消息,我的手,连顿都没顿一下。
“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
###槿汐 娘娘,这华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槿汐的脸上,满是警惕。

不是药,是毒。
我将那朵牡丹插进瓶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本宫倒想看看,她想怎么个毒法。

备轿,去翊坤宫。
这场鸿门宴,我非去不可。
我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是何等的狼狈。
当我踏入翊坤宫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往日里那些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的摆设,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些半新不旧的普通器物。
殿内的宫人,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脸上全是惶恐不安。
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萧条和败落之气。
华妃坐在主位上,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
见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莞妃妹妹来了。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所有宫人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亲自提起茶壶,为我倒了一杯茶。
那双手,微微颤抖。
莞妃妹妹,尝尝这雨前龙井。

她将茶杯递到我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我没有接。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卑微和祈求。
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华妃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她装不下去了。
“噗通”一声。
她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华妃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她膝行几步,爬到我的脚边,死死拽住我的裙摆。
她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
莞妃妹妹!不!莞妃娘娘!

算姐姐求你了!

以前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求求你,帮帮我哥哥吧!

她仰起头,那张曾经美艳动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
皇上最听你的话了!只要你肯开口,皇上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只要你肯帮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协理六宫之权,我不要了!我全都给你!

以后在这宫里,我唯你马首是瞻!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

求求你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无尽的嘲讽。
我想起了被她罚跪在宫门外,那个冰冷的雨天。
想起了我那未出世,就化为一滩血水的孩子。
想起了眉庄被她陷害,禁足在存菊堂,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的沉默,让华妃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在慢慢熄灭。
我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华妃娘娘,你是不是忘了?

当初我跪在你宫门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