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话 祁杉和千年后的关家

夏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

青山柳走上楼，脚步在楼梯间回荡。

上到三楼。

他刚在楼梯口转过弯，就看见家门口的阶梯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挎包，像是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面容，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疲惫的气息。

青山柳停下脚步。

男人抬起头。

两张陌生的面孔在昏暗的楼道里对视。

男人打量了青山柳几秒，又低下头去。

“你好……你有什么事吗？”青山柳犹豫了一下，但出于关心还是选择开口问他。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沙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青山柳只好从他身边绕过，走到了家门口。

那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坐在楼梯上。

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男人猛地抬起头。

“这是你家吗？”

男人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怀里的挎包晃了晃。他的眼睛紧盯着青山柳，目光里有警惕，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青山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钥匙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我朋友的家。”

“……他有事情出远门，让我暂时住在这。”

男人没有移开视线。他再次打量着青山柳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青山柳。”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得缓和。

“……”

“你和霜夕，都当上斩鬼人了啊。”

男人的语气也变了，带着怀念和感慨。

青山柳愣住了。

“我是霜夕他爸，关瀚。”

客厅的灯被打开，把两人的影子照在那旧花砖地板上。

电视机黑着屏幕，茶桌上的水杯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走进家中的那个陌生人……不，那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关瀚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他发现家里已经空了不少。

“山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青山柳身上，“你现在比我还高了。”

青山柳的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叔叔你请坐吧。”

“不用了，我身上很脏。”

关瀚从刚进门那一刻，就一直站在门口，仿佛已经融入不进这里，这个曾经满是他回忆的家。

关瀚不坐，青山柳也不好意思坐下，只好倚着一旁的橱柜。

两人就这样站在客厅。

“我的家人……他们怎么样了。”

“阿姨她……”青山柳顿了顿，“十一年前惨遭鬼族毒手。”

“霜夕跟着当地的一个老斩鬼人开始学习斩鬼，之后就当上斩鬼人了。”

青山柳说得很简略，省略了那些残忍的细节，省略了一个孩子失去母亲时的绝望。但关瀚应该能想象得到。

“……这样啊。”

关瀚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显然他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片刻之后他再问道：“霜夕他现在在哪？”

青山柳没有回答。

他还没想过这种情况，为了降低被内奸得知情报的风险，本来关霜夕的下落只有他、云玉凇、弓里皓月三人知道，但是面对关霜夕的父亲，他到底能不能开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关瀚会不会被鬼族洗脑，前来窃取关霜夕的情报？

“叔叔……我……”

关瀚虽然一头乱发，但是眼神却锐利无比。

“如果我活着，那我也早该回来了，但是我却失踪了整整十五年。所以你对我谨慎一点也是对的。”

“你说吧。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青山柳摇了摇头：“霜夕是鬼族的首要目标。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关瀚没有生气，他知道这是一种负责任的谨慎。他沉默片刻后，问了青山柳一个问题。

“你们遇见祁杉了吗？”

听到这个字眼，青山柳猛地回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记得以前有一个白发男人经常跟着你。”

“他就是祁杉？”

关瀚点了点头。

然后他垂下眼，长叹出一口气。

“唉，我应该听他的话的。”

说完，关瀚终于动了，往走廊走去。

“有毛巾和衣物吗？我洗个澡，我们坐下来谈。”

二十四年前。

那时候的关瀚只是一个普通人，祁杉也在各地游荡。

那一年，传说中斩鬼众所对抗的鬼族出现在世界上，社会环境因此开始急剧恶化，祁杉因此意识到战斗还未结束。

祁杉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斩鬼众之首的血脉，关家的后人，关瀚。

关瀚和谭英已经结婚，除了谭英的母亲，他们的长辈已经全部死于鬼袭。这导致关瀚和谭英有了跟大多数人一样，为了不让孩子来到世上受苦于是不生育的想法。

然后祁杉出现了。

那个白头发的男人，眼睛藏在墨镜后面，像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他告诉关瀚：

你是斩鬼众之首的后人。

千年前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你必须担起重任。

后来祁杉训练了关瀚一阵子，但是关瀚并没有天赋。不管是纵血术，还是刀法，他都只能习得略微皮毛。

他再次告诉关瀚，你必须生下子嗣，不管是子还是孙，那个孩子绝对能做到。

关瀚不信。

但祁杉信。

这是古今两人对血脉观念的不合。

社会已经开始出现鬼袭，到处人心惶惶。关瀚和谭英本来已经决定不要孩子。这样的世道，把孩子生下来不是让他受苦吗？

为什么要为了终结鬼族，就自私地强行把一个孩子带到世界上，并且将他的人生目标从出生那一刻就彻底定为对抗鬼族？难道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吗？

这令人难以接受。

为此关瀚和祁杉大吵了一架，之后也在不停地争吵。

但关瀚拿祁杉没办法，他说不过他，也更不可能打赢他。

他总是出现，总是在关瀚身边，总是在保护他。关瀚去买菜，他在后面跟着；关瀚去上班，他在楼下等着；关瀚和谭英吵架，他在门外站着。

关瀚觉得自己像个被监视的囚犯，每天都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

但是鬼袭越来越频繁，新闻里每天都有新的死亡数字，街道上开始出现巡逻的斩鬼人。关瀚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心里的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终于，谭英的母亲死于鬼袭。

他和谭英谈了很久。

最后，他们决定听祁杉的话。

关瀚出了病房，脸上是难以读懂的表情，担忧、怀疑……

“现在可以了，告诉我他的名字吧。”

关瀚抬头，看了一眼祁杉，朝他开口，道出了那个名字。

“……关霜夕。”

意料之中。

祁杉没有告诉关瀚千年前的斩鬼众之首叫什么名字，但关瀚就是为这个新生的婴儿取下了那个名字，一字不差。

祁杉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难得地笑了一下。

儿女私情。

家国大义。

谁对？

谁错？

清晨，山上。

“包子，跑慢些！”

巫娜娜的声音惊动了树梢上的几只鸟儿。

巫包跑在最前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巫汉平和巫梅跟在巫娜娜身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其他的孩子年纪太小，平常巫娜娜只会带这三个八九岁的孩子上山来玩。

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清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娜娜，你说白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巫汉平抬头对巫娜娜问道，眼里全是好奇。

巫梅也抬起头，等着答案。

而巫娜娜自然不知道那白哥是哪来的，有一天她上山刚好撞见冬观跟着他练刀，才知道冬观从那天开始为什么选择上山采野货，而不再到村里干活了。

冬观天天上山跟他训练，还让他们不许告诉村里人，同样也以自己的安危为由让巫娜娜等人确实守口如瓶。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白哥肯定是个好人。”

巫娜娜冲孩子们笑了笑。

她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一直很不安。

从遇见白哥的那天起，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她立刻就知道冬观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两把木刀不断碰撞着发出响声。

他的黑发留得更长，已经扎起了马尾，在祁杉眼中已是越来越像千年前的那位故人。

关霜夕正手持木刀，朝祁杉迅猛进攻，他的挥砍不再毫无章法，一刀接着一刀，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

祁杉站在原地，双手握着木刀，游刃有余地一一挡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刀会从哪个方向来。

周围很空旷也很平坦。树木和小路上布满刀痕，杂草也参差不齐，四处都留下了关霜夕几个月来刻苦训练的痕迹。

“哦，他们来了。”祁杉率先注意到远处的来者。

关霜夕闻声停下训练，祁杉也戴上墨镜遮挡自己的眼睛。

“冬哥！白哥！”

孩子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雀跃。巫包跑在最前面，巫汉平和巫梅跟在后面，巫娜娜走在最后，脸上带着笑。

巫娜娜上前，一把抱住关霜夕。

“干嘛？”关霜夕被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一身汗，很脏。”

“没事。”

巫娜娜的脸埋在他衣服里，脸上笑嘻嘻的。

关霜夕看不见她的表情。

如果他能看见，他会发现巫娜娜的笑脸中并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