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夜晚,正是斩鬼人交接班的时间段。
安成区斩鬼部中,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响着,有人往外走,有人往里进。
一批斩鬼人背着包、拎着外套,三三两两地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他们的脸上带着下班后特有的放松,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更轻快些。
另一批值夜班的斩鬼人则迎面而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准备接替守完这个漫长的夜晚。
青山柳和郑成陨并肩走在下班的队伍中。郑成陨个子高,走在哪里都显眼,此刻正低着头听青山柳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两人的身影随着人群穿过大厅的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
云玉凇和弓里皓月没有往外走。她们拐进了四队的办公室。
门没关,里面亮着灯。
亢娆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马上抬起头,脸上露出笑。
“哟,你们来啦。”
四队办公室里,除了亢娆,还有两人。
冬末鱼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四队的队长须静安正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她和四队新队员归生俊雄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脸上一直都挂着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每天一到点就马上下班,绝不多留。
“队长。”
冬末鱼突然向须静安问道。
“骨马明天也不来吗?”
须静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满脸轻描淡写。
“嗯。”
说完,她马上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云玉凇看着须静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好像很久没看见骨马了。”
亢娆将二郎腿放下,撑开双腿,把双手也搭在两旁的沙发背上,整个人放松地微微滑落。
“好像是家里有事。”
亢娆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好想念老徐啊……这须队长也太无聊了。”
伸了个懒腰之后,亢娆站起来,朝站在窗边的冬末鱼喊:“小鱼!好了没?该走了!”
冬末鱼没动。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什么。
“……你们先走吧。”
亢娆歪了歪头,一下就猜到冬末鱼要去哪:“你要去酒吧吗?”
“嗯。”
“是不是被须队长传染了啊,你也变得这么冷酷?”
“好啦好啦,你们快走吧,不用等我了。”
“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亢娆朝云玉凇和弓里皓月招招手,三人一起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末鱼一个人。
手机的荧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微微发亮。
屏幕上显示的是冬末鱼和骨马的聊天记录。
马:今天下班后来酒吧找我
鱼:怎么了
鱼:今天这么主动?
马:你一个人来就够了
鱼:ok
冬末鱼往上翻了翻,更上面是自己几天前发过去的消息,只不过每一条都没有收到骨马的回复。
还是那家他们常去的酒吧,还是那股慵懒惬意的氛围。
冬末鱼没有理会调酒师的招呼,也没有过多在门口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她和骨马常去的位置。
骨马已经在那了。
他坐在卡座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罐啤酒,有几瓶被捏得干瘪。他低垂着头,两只手肘撑在桌面,没有注意到冬末鱼从背后走近。
“骨马?”
冬末鱼把包放下,坐在骨马身边。
骨马抬起头。
那张脸让冬末鱼愣了一下。
平日里总是乐观开朗的小太阳,此刻像变了一个样子: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向下抿着。他看起来既憔悴又疲惫,但更多的竟然是……认真。
他看见冬末鱼,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他只是咬了咬牙,缓缓凑近她的耳边。
“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冬末鱼的心跳突然加快。她能感觉到骨马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酒气。
“不对,我干嘛要害羞啊……”
但骨马说出口的,并不是冬末鱼期望中的话语。
“我要……加入……调查队。”
那一瞬间,冬末鱼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拽了一下。
她猛地抓住骨马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起,然后迅速环顾四周。左右两旁的卡座有零星几位客人,有的低头喝酒,有的高声聊天,但都没有人看向这边。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中还是流露出慌张:“你喝多了吧……我带你回家。”
“不要,我还没……”
见骨马还想纠缠,冬末鱼马上捂住他的嘴,严肃地低声说道:“要是被江厌发现就死定了。”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一下子就让骨马冷静许多。
骨马紧皱眉头,恨恨地紧咬后牙。
“……嗯。”
家门在身后关上,冬末鱼把骨马放到沙发上,气喘吁吁地直起腰。
她转身去把房门反锁,把背包放在一旁,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沙发上的人。
骨马躺在那里,半睁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冬末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突然要加入调查队。”
“前阵子我爸回了老家。”
骨马躺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
说到一半,他开始哽咽:“结果那边……发生了鬼袭……”
“冬姐……”
骨马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抬起头看着冬末鱼。
冬末鱼虽然平时总喜欢逗他,但此刻她见到泪汪汪的骨马,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她只好握住骨马的手。
两人沉默许久,窗外的街道上仍在喧嚣。但那些声音被窗帘隔在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冬姐。”骨马率先开口:“我感觉……”
他说到一半,又低下头。
冬末鱼静静等着,她不知道骨马是因为醉了还是又想起什么了。
“虽然你经常捉弄我,但我并不讨厌,反而有些……”
“……喜欢你。”
“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你……”
冬末鱼没有说话,伸出双手捧起骨马低垂的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这就是她所期望的,一直期望的瞬间。
骨马的身体僵住了,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一切。若不是冬末鱼慢慢松开,他差点就喘不气。
“怎么了?不喜欢吗?”
骨马愣愣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喜欢。”
“有多喜欢?”
“……好喜欢。”
冬末鱼的脸上又露出平常捉弄骨马时的笑容,那笑容令骨马百看不厌。
她又吻了上去。
这次骨马没有再愣住,而是轻轻地抱住了对方。
早上。
阳光从薄薄的窗帘中透射进来,令房间内充满柔和的黄光。
骨马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然后突然呆住了。
冬末鱼正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她穿着一件骨马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发亮。
冬末鱼只是扭头看了骨马一眼:“你醒了啊。”
“冬姐……你没回去?”
骨马看着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冬末鱼,然后震惊地坐起。
“……昨晚发生啥了?”
看见骨马这副滑稽的样子,冬末鱼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
那笑声在清晨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想知道的话,下次再来问我。”
“……我今天有请假,不过你可要迟到了。”骨马支支吾吾地说道。
冬末鱼挑了挑眉。
“你又不是不知道,须静安不会说什么的。她都懒得管。”
“但是要是被上级发现了,她也是要被罚的。”
冬末鱼掀开被子下了床,当着骨马的面就开始换衣服。
骨马连忙背过身去,盯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要是能一直这样待着就好了。”
冬末鱼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同时她也希望骨马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
骨马没有说话。
“别去调查队,行吗?”
“……不,我一定得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骨马摇了摇头。虽然背对着冬末鱼,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听见卧室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嗯……我去值班了。”
门开了,又关上。
“明明平平安安地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送死呢?”
一出了门,她的眼角就开始有泪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