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话 何以解忧

安成区的另一边，街道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还亮着。其中一家酒吧的招牌不大，但装修看上去却非常用心。

冬末鱼推门进入，身上还穿着斩鬼人的制服。

门在身后合上，把夜风和车声一起关在外面。

酒吧里光线昏黄，空气里混着酒味、香味和说不清的慵懒。角落的卡座里坐着几桌客人，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浮起。吧台边坐着两三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杯子。

冬末鱼走到吧台前，在空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只够支撑自己走到这里。她把胳膊肘支在台面上，手掌托着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老样子。”

调酒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擦着杯子抬起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

“冬姐！今天如何？看您很累的样子。”

他嘴里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娴熟地拿起酒瓶，量杯，摇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冬末鱼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双瞳因为没有明确的焦点而模糊地散开。

“还好吧，今天没有鬼袭，只不过有人来找麻烦。”

“来。”调酒师把调好的酒递至她面前，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说什么斩鬼人就是吃白饭的，连人民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冬末鱼拿起酒杯稍饮一口。

这一口，带着微微的惬意，终于冲散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

正当她放下酒杯时，右边突然响起声音，那是粗哑，带着浓重至极酒气的声音。

“难道不是吗？”

吧台右边的醉汉冷不丁地对冬末鱼喊着，接着起身朝她走过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视线，窃窃私语。

“我就没见过你们这帮人……救成过人。”

那醉汉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醉鬼特有的尖声。

“等你们到了……尸体都他妈凉了！”

冬末鱼朝他打量了一眼。

那醉汉虽然一脸醉意、双眼通红，但是着装还算得体，看上去有份相当体面的工作。他站在那里，身体晃来晃去，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他看上去咄咄逼人，但眼角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泪水，顺着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流了下来。

冬末鱼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拿起酒杯再次饮下。

那醉汉还在叫骂。

但冬末鱼没什么好说的，她心里揣测那醉汉估计是被鬼族夺走了某人，才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但是斩鬼人明明就不可能无时不刻看护着每一个人。

“待会要么有保安来制止他，要么就等他先出手，我再……”

突然间，冬末鱼的思维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血。

冬末鱼瞬间瞪大了瞳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哟，干嘛呢？”

在她还没开始回头时，另一个声音就已经在背后响起。年轻的、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酒吧里所有的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江厌站在那里，身上不再是那身宽大得能够盖住全身的斗篷，而是一身肯定是从别处抢来的干净正装。

苍白的头发，血红的眼睛，头顶生着两只角。那双角已经长长了不少，开始能看出那道弧线。大战之后，在人界潜伏的鬼将已经不需要隐藏身份，于是双角不用再隐藏在兜帽之下，江厌便也不再管他。

江厌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坐在吧台边的冬末鱼，脸上放松无比的表情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酒吧里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断播放，其他声音则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江厌迈步径直朝吧台走来。身后的地板上，暗红色的血液圆圈迅速闭合，聚拢形成一颗丸子大小的血球，从原地浮起，紧紧跟在他身后，活像一只听话的宠物。

冬末鱼猛地从高脚凳上下来，转过身，双手已经摸来了一旁的长刀。

但就在冬末鱼准备拔刀的瞬间，江厌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轻描淡写地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冬末鱼的刀没有出鞘。她的额头渗出冷汗，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拔出来。她盯着江厌，像是提防着一只突然闯入房间的野兽。

酒吧内惊慌的众人也稍微安定下来，众人窃窃私语，注视着江厌的一举一动。

江厌走到冬末鱼刚才坐的位置，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冬末鱼也连忙给江厌让位。

在江厌的身后，那团血球飘了过来，从他肩侧探出。

他抬起手，血球便形成一道细流，卷起冬末鱼留在吧台上的酒杯，把它递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把杯里剩下的大半杯酒一饮而尽。

冬末鱼的眼角跳了一下，不甘心地看着江厌把自己的酒水蚕食殆尽。

江厌却放下杯子，眼睛微微睁大，表情貌似有些惊喜。

“味道不错。”江厌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把杯子推给同样不敢动弹的调酒师。

“我们当时可——”

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突然掐断。

江厌往左边扭过头，看着冬末鱼。那双鬼眼内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隐去了。

冬末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干……干嘛？”冬末鱼支支吾吾地说道。虽然心中十分不满，但是她并不敢开口指着江厌的鼻子大骂。

“应该没人知道我刚才要说什么吧……江邢吩咐过我不能泄露任何信息。”江厌心里暗自想着，然后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最近怎么样？”

冬末鱼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寒暄？

“你找我干嘛？”冬末鱼不解地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突击检查的。”江厌失望地说，然后对调酒师说：“再来一杯。”

“好，好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江厌没回答冬末鱼，而是起身径直朝她缓缓走去。

“你有在参与调查对吧。”

两人的对话节奏怪异无比。

冬末鱼连连后退，紧盯着江厌。

“别动！我、我要报警了！”旁边有人见情况不妙，对江厌喊道。

而江厌同样不予理会，把冬末鱼逼至墙边。

见退无可退，冬末鱼只好迅速地绕至一旁，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猫，瞬间与江厌拉开了距离。

“反应那么大干嘛。”江厌笑道，接着又操纵血流把刚调好的第二杯酒带到自己嘴边：“我又不会洗脑。”

江厌再次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酒杯交给冬末鱼，狠狠地盯着她，平静但充满威慑力地说：“虽然不知道江邢怎么想的，但你们最好安分点……”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刚才来的位置。

血球再次落下，附在地板上化作鲜红的圆圈，外散开来便形成了阵眼。

“……只要你们稍有点动作，我马上就来杀你们。”

话音落下。

江厌向后踏了一步，整个人没入那片虚空之中。阵眼迅速闭合，将血液也给带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吧里一片死寂。

鬼界。

瀑布声盖过了鬼族的呢喃声。

一道从天而降的血瀑布，倾洒在一片巨大的血泉之中。

江邢正盘坐在地上，望着面前的血泉，同时操纵着血泉里的残躯和血流，像是在修补什么。

血泉中，不断有普通鬼族爬出。

而江邢操纵的那块残躯缓缓睁开了双眼，仿佛恢复了意识，正惊恐地看着四周。

突然他动了。

那残躯仅存的一只右手猛地抬起，操纵着血泉里的血液，瞬间化作数道凌厉的血刺，朝面前的江邢飞刺而去！

江邢暗叹一声，毫不犹豫地利用血流贯穿了残躯的核心。

残躯的右手垂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血泉中。而那些射向江邢的血刺也失去控制，重新落入血泉，溅起了几片暗红的血浪。

“……江厌怎么还没回来？”

在云昙山上，祁杉偶尔会偷偷装来师父祁松的清酒，分享给江邢和江厌。而他们在微微醉酒之后最喜欢的事，便是一齐躺在草地上休憩，将所有事情抛至脑后。

因为喝了两杯就醉得不行的江厌突然从云昙山上的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没有躺在草地上，而是躺在鬼界的血红大地上，甚至旁边还有一个鬼族正在啃咬自己的左手。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