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山林之间,但是时间已经过去千年。
山风声和松涛声依旧在耳边响着。
正午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两块平坦的大石上布下金黄色的斑点。
祁杉不再是老者,坐在其中一块大石上。他看起来和千年前最意气风发时一样,只是黑发化白,双眼变得鲜红了。
关霜夕不再是童子,坐在另一块大石上,望着对面那个本是鬼族但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安宁的人。
“那男孩……也叫关霜夕?”
祁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关霜夕身上打量,好像在望着一位去而复返的旧友,隔着千年的时光,终于又再次重逢。
“没错,他也叫关霜夕。”
“那……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年轻?是鬼化造成的吗?”
祁杉微微点头,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隐含的情感太多,以至于关霜夕看不懂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笑。
“我和千年前的关霜夕度过十年岁月,那时候的我已经六十六岁。在古时也已经算是长寿了。”
“我死后,关霜夕带着平松流技法和我的遗志,也走上了斩鬼之道。后来他创立了斩鬼众,不断结识志同道合的侠义之士。”
“再后来……”他的声音放缓,“他与复生为鬼的我重逢,邀请我加入斩鬼众的队伍。”
“鬼化会让人重返最年轻也最强的时候。所以你我初见时,我是老人模样。在那之后,我便一直是你如今见到的这副样子了。”
关霜夕点了点头,继续提问,留给他们的时间绰绰有余。
“千年前的关霜夕……斩鬼行到底成功了没有?”
祁杉望着关霜夕,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当时我们斩鬼众经历许多战斗、许多死别,最终只有我和另外一人活了下来。关霜夕在决战中选择牺牲自己,留在鬼界与江邢、江厌同归于尽。”
“由于阵眼无法再被开启,当时我们都以为鬼界已经被终结。”
“之后,幸存的另一人寿命已尽,斩鬼众之中只剩下了能够长生的我,我也再度开始游历人间,为了天下人而挥刀……直到二十三年前的现代,鬼族再次出现,我才意识到战斗还没有结束。”
“千年前的关霜夕,他没能将鬼界终结,只能尽力封印鬼界。”
祁杉顿了顿,坚毅的目光落在关霜夕脸上。
“千年后的你与他同名。不仅如此,样貌和性格等所有方面,在我看来也都分毫不差。”
祁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肯定。
“我倒认为,不能把你们当作两个人看待。你们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我相信你能够将鬼族再次封印……”
“……不。是完全终结。”
“这是千年前斩鬼众的斩鬼行,而这段斩鬼行也即将在现如今重续,并且真正到达终点。”
关霜夕猛地回想起了那天夜晚,江厌第一次遇见自己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回想起了那天在车上,自己对同伴们出现那种似曾相识的异常情感。
两人之间陷入沉寂。
祁杉看着关霜夕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没有打断他,只是让他渐渐接受着这一切。
直到关霜夕的肩膀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现在也该向你说明一些鬼界的信息了。”
“当时年老的我死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我重新有了意识,从血泉里复生成鬼,爬了出来,之后与斩鬼众相遇并加入其中。”
“血泉……”关霜夕开口,他想起雷减的妻子私叶,也就是被抓到名为“涟妄”的鬼将留下的遗言。
祁杉便顺着关霜夕的疑问开始解释。
“人界与鬼界之间借由金、木、水、火、土五大阵眼以及许多大大小小的无名阵眼相连接,鬼界的五大阵眼附近各存在一个对应的血泉,所有人死后都会在血泉中复生为鬼。”
“可是……云昙省有一位正斩特阶是死后原地鬼化的。”关霜夕疑惑地说。
很显然,祁杉也从未见过这般情况:“竟然还有这种事。”
但祁杉很快就冷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关于鬼界的谜团还有很多,今后仍可能会有超出我们认知的事情发生,而且江邢也同样有不少问题未寻得答案。”
“祁……祁先生,你是如何确定江邢也不知道的呢?”关霜夕毕恭毕敬地称呼这位大名鼎鼎的斩鬼众老前辈。
“呵呵,不用叫我祁先生,以后叫我师父就行。”
“……是,师父。”
“果然还是这个称谓听着更舒服啊。”祁杉笑着继续说道,“之前提到过了,江邢曾经也是人类,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幼时好友兼师兄弟,他是离开云昙山之后才变成鬼族的。”
“没人知道鬼界是一直存在的还是后来出现的。”
“据我的了解,江邢这次研究所大战胜利后向人类提出和平的要求,为的就是继续研究鬼界,他尽可能地需要排除其他干扰因素,所以才在直播中一直强调保持现状。”
“综上,江邢的目的是发掘连他也不知道的鬼界真相。”
经过祁杉的讲述,关霜夕终于把线索都串了起来。
“鬼袭说不定也是自行制造死亡,从而研究关于人变成鬼的过程。”关霜夕提出自己的想法。
“没错,江邢连自己也尚未明白鬼界的全部。所以和平相处只是暂时的,要是他完全搞明白了鬼界的真相,世界就将被他一人左右。”
关霜夕陷入沉思。
“所以我们的目的就是……杀了江邢?”
“是破坏血泉,然后终结鬼界。”祁杉坚毅地说道,“但江邢一定会全力阻挡,所以不杀死他,估计就破坏不了血泉。”
“五大血泉在千年前的斩鬼行中已经被破坏了四个,我们只需要破坏仅剩的水之血泉就可以从根源上阻断人类变成鬼族。”
“水之阵眼的位置,就在你父亲失事的那片海域。”
关霜夕的瞳孔突然晃动了一下,但祁杉不以为意,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目的和地点都已明确,但是我们不急着去,现在有大把时间留给你训练……”
“为什么?”
沉默中的关霜夕突然打断了自说自话的祁杉。
“为什么要我来背负这种命运?要是我去了,一定又会死很多同伴……”
仍然坐在大石上的关霜夕低下头,用双手撑在额前。他不敢看祁杉的眼睛。他害怕再次经历与同伴的死别,也害怕祁杉因自己的退缩而责怪他。
但祁杉完全能理解关霜夕颤抖的声音中流露出的不安和犹豫。
因为他见过。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祁杉开口。
“你身边已经死了许多人。”
“而且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祁杉的话语不加任何修饰,没有丝毫安慰。
“这很残酷,但你将会继续战斗,然后继续看着他们死去。”
关霜夕还是没有抬头,低声说道:
“为了大多数素未谋面的人……而牺牲我所在乎的人吗。”
“没错。”
祁杉的回答简洁明了。
关霜夕紧咬牙关,内心已是五味杂陈。
祁杉等待着,等待着他熟悉的爱徒,即将给出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一番挣扎之后,关霜夕流下眼泪,双膝往前倒,跪在了地上。
“师父……我知道了。”
虽然关霜夕的内心犹豫不决,但是心里莫名的冲动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祁杉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
“你定会如此……”
“因为你就是关霜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