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 初见

村庄。

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村庄，偏远的小村庄。

残酷的晨光刚刚从山峰之间露出边缘，勉强照亮了下方的村庄，将一栋栋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日还升着的炊烟已经变成火劫之后的残烟，昨日还绕着人声和鸡鸣狗吠的村庄已经变成满是废墟的死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烂垮的墙壁、焦黑的烈土，以及……浓厚的血腥。

经过那可怕的杀戮之夜，村庄已经被夷为平地。

一个男孩，全身沾满了污渍，颤颤巍巍地行走在废墟之中。

他的脸上挂满绝望，瞳孔深处刻着那一幅幅绝望的源头。

爹娘，死了。他亲眼看见那杀人怪物撞破木门。

伙伴，也死了。昨天他们还约好一起去溪边抓鱼儿。

村里长辈，全都死了。慈祥有爱的老村长，严厉的教书先生，祠堂里天天唠叨的阿婆……他们都不在了。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活下来，所有人都惨死于杀人怪物的突然袭击。

这里很少有人经过，更别说是那些杀人怪物了，但怪物还是袭击了这里。

那些被偶尔经过的商人带着恐惧口吻谈论起的名为“鬼族”的怪物，昨天夜里如同从地狱直接涌入人间一般，突然出现，屠杀，又突然消失。没有理由，没有征兆，仿佛这片土地的偏僻与安宁，本身就是一种招致毁灭的罪过。

男孩经过路旁的一具又一具尸体，走到村中央。

泪水终于冲破心中的堤坝，从脸颊流下，眉间的皮肤拧成一团。

悲伤、痛苦、恐惧、愤怒……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情绪，也没有人会知道在这场屠杀中留下了这么个男孩，因为他马上也要死了。在这很少有人会经过的地方，伤痕、疲惫、饥饿……或者随便哪只折返回来的鬼族，都会带走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种本能的寒意刺破了他麻木的感知。

男孩猛地往前扑倒，下一秒，头顶突然掠过从他背后挥出的鬼爪。

在地上翻滚半圈，蹭破了身上本就脏乱的衣物后，男孩狼狈地反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他想迈步跑，逃离这里。

但双腿却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他害怕得跑不动，而是……

“逃？我又能逃往何处去？”

这个想法马上浮现在他的脑中，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鬼族就站在男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他背后射来的那一线晨光，将男孩的身体全都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中。

“是啊，我已一无所有。凭我的气力，也再难以逃到邻近的村落了。”

那是一种平静的想法，是耗尽了一切力气，丧失了一切希望后，选择了直面死亡。

“死了吧……”

“但在死前，好歹得奋力还之一拳。”

男孩收回准备逃跑的双腿，而是下定了决心直面鬼族，然后赴死。

他握紧了拳头，鼓足了劲，将他所有的情感……恐惧、悲伤、愤怒、不甘，对着鬼族的躯干，嘶喊着全力挥出一拳。

“啊啊啊啊！！！”

拳头打在坚硬的躯干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痛不痒，鬼族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鬼族，没有任何反应，就连取笑男孩的滑稽样子都做不到，他只是毫无情感地看着男孩，然后再次抬起利爪。

就在临死前的一刹那……

一道猛烈的疾风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那道狂风猛地精准掠过鬼族的腰间，而其猛烈的势头却没有波及男孩分毫，只是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

鬼族的躯干中部，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极细、极平整的光滑切口。

下一刻，鬼族的身躯沿着切口分成上下两块。两块身躯分离开来，露出了中间的缝隙。

男孩也在这时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更远的风景：一位年迈老者的身影，逆着那一线晨光，静静地站立着。阳光也从那躯干切口穿透过来，恰好照在男孩被泪水模糊的脸上。

温暖，又刺眼。

老者正透过切口与男孩对望。

这里很少有人经过，但就是有人经过了。

劫后余生的男孩终于肯瘫坐在地上，压缩到极致后的情绪又被再次释放，眼泪不断涌出，开始嚎啕大哭。

老者逆光的身影动了，往这边徐徐走来。满头银发在晨光中如雪如霜，脸上刻着岁月与风霜留下的皱纹，下巴上有一把白色长须悠悠飘着。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身材依旧挺拔，步伐间能看出一丝属于年岁的沉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把长刀，此刻却正静静归于鞘中，而刚才那惊天一斩，就好像未曾发生。

“童子。”

老者已经近身，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好像拥有能够平定人心的魔力。

“抱歉，我来迟了。”

男孩的哭声稍微低了一些，抬起被泪水模糊的脸。二话不说便扑进了老者怀里，老者也单手将他拥住。

火光蚕食着焦木与残骸，发出噼啪的声响，逐渐吞没了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这是他们对死者所能做的，最后的宽慰。

老者领着男孩站在火堆外，垂首默立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白发和白须，也卷起燃烧后的灰烬，盘旋着升向逐渐明亮的天空。他在心中，为这些葬身于此的村民们，做了简短的悼念。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一旁安静等待的马匹，牵起了缰绳。然后，他看向已经擦干眼泪，默默站在一旁的男孩。

“走吧。”

两人一马，离开了这片仍在燃烧的废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未知的前方行去。

身后，浓烟渐渐融入天际，那座小村庄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也逐渐随之消散。

山路转进林地，气氛不再那么沉重，老者才再次开口。

“童子何名？年几许也？”

“小子名关霜夕，年十岁。”

“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朽乃流浪之人，祁杉是也。忽忽五十余载矣。”

“祁杉？老先生是那位宗师祁松之子，也是那继任平松流掌门和天下第一的人？”

“可为何……自平松流满门遭劫后，你却再未现身，不知踪迹……”

年幼的关霜夕察觉到祁杉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于是问出口的话音也越落越低。

年老的祁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温和地拂着关霜夕的头，揉了揉他乱蓬蓬的黑发：“来日方长，我今后自会为你一一解惑。我定将你抚育成人，亦定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今后……”

祁杉顿了顿，露出悲伤的神色，深邃眼窝外的几轮皱纹让他看上去确实饱经风霜。

“……今后唤我作‘师父’便是。”

关霜夕怔住了，从地狱生还已是奇迹，转眼间，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竟然要收自己为徒？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说不出言语，稍作思考后，关霜夕双手抱拳，躬下身，行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礼。

“是！师父！”

听见平松流最后的弟子关霜夕这一声充满敬意的“师父”，祁杉也重振旗鼓，传承之火在眼中再次复燃。他深吸一口林间的清气，既是为了鼓励关霜夕也是为了鼓励自己而开口道：“为师在你身上，看见可造之材的根骨。多亏霜夕你，叫为师再生得重续平松流薪火之想。”

“徒儿霜夕，且随为师此行去。自此，游遍天下，斩杀鬼族，拯救苍生。”

关霜夕的心中激动万分，不仅因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还因为那位充满谜团的天下第一成为了自己的师父。

“弟子霜夕，定不负师父厚望！”

关霜夕再次有模有样地朝祁杉抱拳行礼，未脱的稚气倒是惹得祁杉一笑。

“……林深，路长，而后面的路便是那段传说，至今天下人也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