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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话 劫

斩鬼行

时光在云昙山上悄然流过。

转眼间,祁杉已经二十二岁,华丽且顶尖的身手不再像当年那个游手好闲的顽童。而他的父亲祁松此时已经五十岁整,身体早就不如当年。

平松流的掌门,该换人了。

只不过……那场生死对决结束得那么突然。

平日里喧嚣的演武场,此时鸦雀无声。演武场边缘的众多弟子都站起身,观武台上几位师叔长老也探出了头。

这个充满成长记忆的平凡之地,即将成为他一生梦魇的开端。

世界失去了声音。

祁杉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刀尖,透过了父亲祁松的衣袍。

祁松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父亲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向后倒下,而是向前,沉重地压在了儿子的肩上。

祁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胸前却感受到一片迅速扩散开的湿热,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不……我未曾想杀死父亲……我,我……”

祁杉的脑中一片空白,虽然这是一场事先就说明好的生死对决,对决之中出现伤亡是能被接受的,但是祁杉知道只要自己不使用鲁莽的打法,就绝对不会有人死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祁杉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莽撞,不过他现在更后悔的是父亲的死,而马上发生的却是更让祁杉痛苦的事。

父亲祁松的头无力地倒在他的颈侧,气息急促而灼热。

那最后一口气,带着血沫,凝聚成极其轻微的一声。

“哼……”

声音虽小,但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了祁杉的耳中。

这是冰冷的轻蔑……?

祁杉努力了这么多年,明明父亲早就认可了他,但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对祁杉的胜利表示蔑视?难道是父亲本就没有认可过他?难道是祁杉急于证明自己而使用鲁莽打法引得父亲失望?

许多猜想开始在祁杉的脑海中浮现。

不过真相他再也无从得知了。

因为那具身躯所拥有的重量,彻底地、永远地,压了下来。

祁杉抱着父亲尚且温热的躯体,跪倒在地。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是山风声,是松涛声,是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骤然爆发出的,无法置信的惊呼和哭喊。

长老和弟子们开始围了上来。

祁杉看到姬灵世复杂的表情,看到江邢悲伤的面容,看到众位师叔长老从震惊转为评判的目光,看到众多弟子脸上对他的敬畏。

没人发现对决中的异常。

只有面色苍白的江邢转身离开了人群,江厌跟在其后。他绝对察觉到了,察觉到了那一刻的失控,看到了那并非堂堂正正的胜利,而是莽撞之后无法收住刀的失手。

祁杉抱着父亲渐渐冷却的身体,听着周围众人对他这位“新任掌门”的慰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哼声,断绝了他所有获得父亲认可的奢望。至死,父亲仍不屑于他这用莽撞和失手换来的胜利。

而江邢的退让与沉默,则像另一种形式的判决,让他连坦承错误、承受责罚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戴上了这两顶用弑父换来的染血冠冕:“天下第一”和“平松流掌门”。

他开始听到有人用这些称号称呼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长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并将在往后的人生中,不断地继续刺激他。他将秘密藏得越深,伤痛也就变得越苦。

于是他发誓,绝对不能辜负父亲,绝对要将平松流发扬光大!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赎罪。

又是一年春夏秋冬。

晨光斜斜洒落,将他的侧影镀上淡淡金边。他依旧年轻,眉宇间却已全然没了年少时的散漫,沉静地深不见底的幽潭。

祁杉站在观武台上,背手而立。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像父亲当年那样,极具宗师风范。

他和姬灵世结为夫妻,打算在云昙山上续下平松流的香火。如果父亲还在,那么此时应该像爷爷那样下山入江湖了吧。

同期的师兄弟们也都陆续出山,游历人间,行侠仗义。祁杉送他们一程又一程,在山门处抱拳道别,目送背影逐渐被云雾盖住。

不过去者多,但来者更多。

那个承载了年岁和风雨的演武场中,此时是又一批新弟子正挥汗如雨,刀剑交错,呼喝声此起彼伏。

他将父亲传下的心法与刀法尽数授予弟子。仿佛只要教得够好、够多,此时脚下的演武场就能将那场对决的秘密渐渐掩埋,那声轻蔑的冷哼就能被日复一日的呼喝声冲淡。

平松流的名号,在这一年里名声更盛。天下各地,慕名而来的习武之人络绎不绝。更有许多前来挑战“天下第一”的绝世高手,有的自傲,有的谦逊,有的不屑。

祁杉只是拔刀,收刀,败者便心服口服,观者也更添敬意。

天下第一这个称号,在他手中逐渐立住了,但却从来没有真正立在心中。

云昙山上,与年少时并无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天下第一……”

“……这天下只有他,方能敌过我吧。”

那个唯一知晓真相却又飘然远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世人也都不知晓云昙山决战中隐藏的真相。

祁杉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

傍晚,祁杉从山下归来,处理完一场江湖纠纷,心情已经平复。山门近在眼前,他的甚至能听见耳边回荡着弟子们的操练声。

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寂静。

不该有的寂静。

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可能?

祁杉加快脚步,踏入了演武场。

每个人都在。

只不过……他们都死了,所以才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杉瞪大了双眼,几乎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拔刀出鞘,马上环顾四周。

四周没有敌人的身影,只有弟子们的尸山血海。他们有的跪地、有的侧卧、有的仰躺,全都身处于血泊中。

祁杉的手开始发抖,翻着一具又一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他所熟悉的面容。

鲜血沾满祁杉的掌心,祁杉突然发觉所有人的身上都没有刀伤。

仔细查看才发现,他们的身上有许多细小的孔洞,似乎是被某种长针刺入体内而死去的。

祁杉面如死灰地越过演武场,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她靠在桌下。

绿白色的衣衫同样浸满鲜血,垂下的右手旁是属于她的长刀。

姬灵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的方向,正好能和此时站在门外的祁杉对上视线。

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她都在等他回来。

后来的事,祁杉记得很模糊。

他独自埋葬了所有弟子,一铲一铲,从深夜铲土铲到天明。他把姬灵世葬在那棵古松下,在那里,抬头就能看见矮墙内的演武场,就能看见她。

江湖很快传遍流言。

平松流满门遭劫,掌门祁杉却不知所踪,其中疑云重重。

有人说是仇家寻仇,但天下哪有一人能够屠遍平松流众弟子?也有人说是他杀死了父亲,引来的祸是天道轮回。也有人说那场父子对决本就暗藏玄机,祁杉从来不是光明磊落。

祁杉没有解释,也没得解释。

没人能为他作证,凭他一张嘴,凭他找不到凶手,凭尸体上的异象,谁会信他?

在世人的猜忌和质疑中,平松流已经绝迹,祁杉也名誉不再。他永远不再能将父亲的平松流传下去,他也永远不再能为自己赎罪,他只能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背负罪恶的岁月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同年的某一天,鬼袭开始发生在世间各地。

鬼袭中,被称为鬼族的怪物不断现身,残杀目光所及的所有人类。

祁杉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失去所有之后还剩下的技艺和侠心,再一次找到了挥刀的意义,走上了自己最后的斩鬼之道。

在这三十多年的流浪中,祁杉不断斩杀鬼族,觉醒了血觉,掌握了纵血术,终于在瞬间顿悟了那天平松流灭门的真相。

他已经胡子发白,不再年轻,但竟也从未再见过江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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