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话 平松流

柔和的阳光挥洒在云昙山上，悠远的鸟叫也开始传响于山中。

清晨，云昙山的半山腰处，一处开阔的演武场已经渐渐苏醒。

这里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大师祁松创立的“平松流”刀法的根本之地。

演武场中，众弟子身着统一的绿白样式服饰，有些站桩吐纳，有些舞刀弄剑。服饰中的绿色代表青葱松叶，白色代表高山积雪，与周围灰白砖石和劲松之木所构成的建筑一同衬出这一副清幽又不失庄严的场景。

演武场的矮墙外边，有一棵枝叶遮天的古松。

少年祁杉正背靠树干，刀放在身侧，双眼微闭，呼吸均匀且绵长。

显然，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十分安心。

作为平松流掌门祁松的独子，祁杉继承了父亲俊朗的面容，也继承了父亲优秀的天赋，可是却唯独缺少了那作为天下第一之子本该有的勤勉。

即便如此，终日懒散的祁杉还是能够在众多弟子中排于前列，除了与他年龄相仿的那一人。

“师兄。”

一声悄悄的呼唤，因为带着少女的音色，比演武场传来的训练声更能驱散他的睡意。

祁杉睁开眼，眼前那绿白色的身影已经立在了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之中。

姬灵世，在平松流这一代弟子中最为出色，同时也是随祁杉一同长大的师妹。她的脸上挂着零星训练后的汗珠，身姿也在祁杉的对比下显得挺拔，此时正蹙眉看他。

“师父片刻后便至。师兄若再偷懒，怕是又要挨罚。”

姬灵世用刀鞘轻轻戳了戳祁杉的小腿，她的语气虽然严肃，但却又显着一丝带着温柔的关切。

祁杉慢吞吞起身，拍了拍附在衣上的草叶，讪笑道：“灵世莫要较真，要领在心，不拘一时嘛。”

“不老实……”姬灵世先是嘀咕着，然后说道，“我陪你过几招，活动开筋骨，免得稍后被师父察觉。”

“好嘞。”

祁杉加快脚步跟上了姬灵世，随她一起踏入演武场。

云昙山太高了。

高到让祁杉觉得，那些天下纷争，那些江湖虚名，都远在云雾之外，与他何干？

能被漂亮的灵世师妹督促，还有强大的父亲庇护，这云昙山上的日子，倒也十分清静。

直到那个黄昏，父亲祁松下山归来，身后跟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孩。

年长的那个，叫做江邢，与祁杉年纪相仿。满身尘土，眉宇间充满着沉重。年幼的叫江厌，正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睁大的双眼中满是恐惧。

祁松将江邢和江厌收为养子，也让他们一并成为了平松流的弟子。

他们的到来，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阵涟漪。

起初，祁杉只是多了两个沉默的玩伴和师弟。

江邢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他除了必要的一两句应答，所有时间都用于练功。天未亮，演武场上的第一个身影往往就是江邢。他的刻苦近乎自虐，一招一式都倾尽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和力气都压榨出来，融入到那把木刀之中。

江厌则更加话少，总是安静地跟在江邢身后。江邢挥刀，他便学着挥刀，江邢与祁杉、姬灵世交谈，他便默默倾听。他只知道有大哥在，自己就能有人依靠，大哥的方向，便是他的方向。

每当掌门祁松的身影出现高处的观武台上时，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便会瞬间严肃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在江邢身上停留良久。江邢一丝不苟的练习和行云流水的动作常常能让祁杉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姿势不正、时常走神的祁杉身上时，祁松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眼神中却会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久而久之，江邢变得开朗许多，但还是对自己的身世只字不提。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姬灵世，成为了平松流最出色的弟子。江厌也紧跟着大哥的脚步，丝毫不肯懈怠。

只有祁杉的心中，有一种混杂了羞愧、不甘和恐慌的情绪在不断蔓延。虽然父亲没有明面说出自己的想法，但祁杉知道父亲已经对自己越来越失望，更多的是对江邢越来越多的欣赏。

“若不是江邢，我怎会落得如此……”

一个恶念在祁杉心中萌生，他恨这个身世为谜的江邢突然出现，在父亲的眼下衬出了自己的怠惰。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不！此乃小人所想！江邢待我实诚，我怎可将自身无能归咎于他？”

祁杉最终还是踏入正道。

一个午后，祁杉没有再去古松下打盹。他提着刀，走到了演武场中央。

见到来者，江邢的眼中闪过惊讶，但随即转化为了笑意。因为他也和姬灵世一样，时常督促祁杉练武。

“江邢，今后午练也带上我。”

“再好不过。”

祁杉拔刀出鞘。这一次，他眼中褪去了惯常的散漫，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专注。

刀刃破空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他锐利的决心。

而远处姬灵世的目光中却出现一丝伤感，她的手臂微微颤动，她知道随着年龄增长，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将会越来越大。

祁杉的崛起与江邢的勤奋相互砥砺，祁杉也迅速重新展露他的锋芒，取回了他名列前茅的成绩。

在年终比武中，祁杉和江邢两人进入决战。最终由江邢险胜祁杉，变化难测的精彩战局赢得了满场喝彩。在观武台上，祁松终于露出了对儿子久违的充满赞许的笑容。尽管祁杉因为敌不过江邢而感到有些不甘，但他在心中发誓绝不会因此影响到自己和江邢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关系。

深夜，演武场只剩月光。

场外的古松下，姬灵世坐在本该属于祁杉的草地上，仔细看她的手此刻却正在微微发抖，虎口有着一处血痕。

“灵世，你这是？”

累人的比武结束，祁杉本想来到古松下放松身心，却没想到遇见了姬灵世。

“师兄……”

姬灵世抬头，脸颊挂着干了的泪痕，苦笑着。

“凭我的力气，再无法追及你们了。”

祁杉蹲下身，没有看她的伤，而是看着她的双眼，同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激得姬灵世突然一颤，也害羞地低过头去。

两人之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祁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灵世。”他的声音很稳，但还是面带笑容，“今日我不也败给江邢？可我分明也已拼尽全力。人终有各自极限，但求无愧于己便是。”

“老爹他曾教过，我们习武之人，一生皆为行侠仗义。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在平松流的门中争个你我高低？”

祁杉指向她心口。

“强又如何？弱又怎样？最重要的是胸怀一颗保护他人的心。”

姬灵世怔住，细长的睫毛上闪着泪光。

祁杉将指尖停在她的胸前。

“一颗保护他人的心，力过百般武艺。”

祁杉在姬灵世身旁坐下，将自己的刀也靠在她的刀上。

“你若是害怕，往后由我护着你。”

夜风穿过，姬灵世低头看着各自的双手，一双染着血痕，一双布满旧茧。

“笨瓜。你这正经模样，好逗。”

见姬灵世突然笑话自己，祁杉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正宽慰你，你怎么还取笑我？”

姬灵世没有回答，只是很突然地反手扣住了祁杉的手指。引得祁杉心跳猛地加快，他便也不再说话。

月光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投在摇曳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