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观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早早就起床了,在没事的时候会自己一个人爬上山路,听自己的呼吸、山风吹过和树叶摇曳的声音。然后在半山腰回头眺望那变得渺小的村落。
大人们很欢迎冬观来帮忙,孩子们更是喜欢围绕着冬观玩耍,而许唱向自那天晚上吃瘪后,在村里处处躲着冬观。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要到过年的时候了。
一天清晨,村里的长辈们邀请冬观一起去镇上采购些对联之类的物品,却被冬观委婉拒绝了,说是城里的噪音会让他感到不舒服。
很快大人小孩们都回来了。
孩子们举着大人给的、零星拆散的小鞭炮,跑到冬观屋外,高兴地扯着嗓子喊:“冬哥!来一起放这个不?”
冬观接过去,和孩子们一起在土路上抛掷摔炮,将摔炮丢得老远。
“啪”的一声脆响,便能换来一阵欢呼。
大人们将冬观叫去贴对联,孩子们还恋恋不舍地和他道别。
在这一片白茫的雪村之中,鲜红的春联和窗花让冬观感到温暖许多,村子里热闹的很,大人们忙着宰杀肥硕的家猪,孩子们则在别处团聚着玩耍。这种时节,各家的年轻人也从外地赶回来,跟冬观打过招呼后,加入了村民的队伍。
真热闹啊,真美好啊,如果鬼族不在这世界上,那么这种日子才该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吧。
一束烟花急速升空,在清澈得能数清星星的黑夜中绽放出缤纷的烟火。远处的邻村也都有烟花爆炸的声响,此起彼伏,忽远忽近。
冬观被巫强邀请到一处大院子内,围坐在长辈们的圆木桌前共享对农村来说较为丰盛的年夜饭。
晚宴进入尾声,长辈们搬出酒水来互相聊起前年的趣事。
冬观少少饮了几杯,然后暂时离开了餐桌,因为他瞥见院门外正向他偷偷招手的巫娜娜。
一言不发的巫娜娜神秘兮兮地带冬观藏到远处的一座房屋背后。
冬观这才问出口:“什么事?”
“冬、冬哥。”
冬观这才看清巫娜娜的脸上布着红晕。
“你怎么偷偷喝酒了啊,你不是还没成年吗?”
巫娜娜摇摇头,冥思苦想的样子,但却仿佛让她的语言更加混乱。
“我、我……呃,我……”
碎片的言语,根本构不成词句,但冬观已经多半猜到她为什么要拉着自己来这种地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巫娜娜突然把头埋进冬观的怀里,紧紧抱着冬观。虽然她平时对孩子们很强势,但在长辈和冬观面前却显得那么笨拙。
冬观的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停在空中,低头也看不到她的脸,只能见到那乌黑长发覆盖的头顶。
巫娜娜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不停的抽泣。
冬观拍了拍巫娜娜的背,他同样想说点什么,但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都知道,冬观随时可能离开巫家村,而巫娜娜又不能强求冬观留下。
“娜娜!”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来放烟花啦!”
巫娜娜低着头离开冬观的怀中,用手臂擦了擦眼泪,这一串行动都没露出她的脸。
她调整了呼吸,隐藏了抽泣的语气,用平常的语调回应孩子们的呼唤。
“来了!”
剩下冬观一个人待在原地叹气。
“真羡慕啊。”
许唱向从旁边走来,但冬观没有理会他。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来道歉的……刚才没办法在那么多人面前道歉,只能偷偷出来找你。”许唱向走到冬观身旁:“我明明是村里的斩鬼人,那天晚上却拿刀威胁你。”
“你也来巫家村一个多月了,看来你真的不是装腔作势,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烟花的升空声和爆裂声不断响起,待在屋檐下的两人之间则是短暂的沉默。
“她是个好女孩,对外面的事情都很好奇……冬观。”
随后,许唱向转变了话题:“虽然你确实能够放下城里人的心态,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清净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
冬观的沉默不语令许唱向更加肯定这个猜测。
“其实我也不是坏人啦,可能……只是稍微有点小心眼罢了。”
许唱向低声说道。
“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冬观还是默不作声,用那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幅度点了点头。
“冬观!”
远处忽然传来老伯巫开元的声音。
冬观快步离开:“来了!”
冰雪开始消融,万物逐渐回春。
三月中旬,惊蛰刚过,春分未至,阳光也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冬观已经完全融入村中,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农民中的老队长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散开,土是深色的,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但已经不再是冻土。
“就这儿。”
老队长决定把向阳的那片小田留给冬观种土豆,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农活分配,而是表明了对冬观无声的认可和信任。
那片地不是很大,并且向阳的地理位置有很高的容错,让作为学徒的冬观来试手非常合适。
首先是开沟,冬观握着锄头,在田地里翻着土,挖出一条条垄沟。
他干得认真,脊背很快就冒出汗,但是还是有少数沟痕开得像蛇爬一样。老树下的老人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起身悠悠走去,用脚后跟把某一段过于扭曲的沟蹭直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下种,冬观小心翼翼地往土中安置薯种。
“那两块,挨太近了,争肥。”
“这块芽眼歪了,苗得扭着劲儿长。”
冬观用了一整天,才把这片田种完。
最后一遍耙平土壤后,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夕阳西下,将远处的山影拉过来,盖住了半块田。冬观的影子也被拉得细长,压在这片新翻的、温顺的土地上。他的双手被磨得火辣辣地疼,肩膀和腰背也都酸痛无比。
四下寂静无声,那几位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只有老队长还在地头,卷着一支旱烟。他走到冬观身边,看了一眼田地,目光扫过垄沟,没评价活的好坏,只是说:
“种下去就得惦记着了。四月初要是来场倒春寒,得过来仔细看看,别让板结了闷着芽。”
然后,他把那支卷好的旱烟,递给了他。
这个动作,比任何夸奖都重。
“等到七月左右,也由你亲自来收。”
冬观点了点头,接过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