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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立夏

京圈海归法则

五月五日,立夏。

帝都的气温在一夜之间飙升了十度,满城的银杏树从嫩绿一夜转成深翠。许修远早上六点准时睁开眼,花了三十秒完成从沉睡到完全清醒的过渡。床头柜上的黄鹤楼一九一六、海南老果槟榔和半杯飞天茅台,顺序从来没变过。

他靠在床头嚼着槟榔,左手夹着刚点燃的烟,右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眼群消息。然后他看到了周既明在凌晨四点半发的一条消息。

周既明:兄弟们。

周既明:清欢怀孕了。

周既明:我要当爸爸了。

周既明:我现在手还在抖。

消息下面跟着三张照片。一张是验孕棒,两条清晰的红线。一张是苏清欢侧躺在沙发上睡着的照片,身上盖着周既明的西装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根验孕棒。第三张是周既明对着镜子的自拍,眼睛通红,明显哭过了,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惊恐之间,像是一个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还没缓过神的人。

群聊在他发完这三张照片之后安静了整整两个小时。因为所有人都在睡觉。许修远看着那两条红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伸手摇了摇身边还在睡的顾南絮。

“南絮。”

“嗯……”

“清欢怀孕了。”

顾南絮花了几秒处理这几个字的信息量。然后她从被子里坐起来,长发散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向了许修远指间的烟。他递过去,她吸了一口还给许修远,然后向他要手机。许修远把手机递给她,她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和周既明的三条消息,看着照片里周既明红着眼睛的自拍,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哭了。”

“嗯。”

“周既明,帝都周氏唯一继承人,从小打架没哭过,高考没哭过,海外三年没哭过。现在哭了。”

“值得哭。”许修远把烟从她手里拿回来,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偏头把烟雾吐向窗外,“清欢怀孕了。我们八个里面,第一个孩子。”

顾南絮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往衣帽间走,脚步急得连拖鞋都没穿。许修远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问去哪,她说去看苏清欢。

苏清欢的公寓在朝阳区一栋高层住宅的顶层,复式结构,落地窗正对朝阳公园的湖面。周既明搬进来之后把原本极简冷淡的装修风格彻底摧毁了——沙发上堆着他的游戏机手柄和槟榔盒,茶几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茅台,鞋柜旁边扔着他的篮球和一双限量款球鞋。苏清欢曾经试图把这套公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失败了三次之后放弃了。她说算了,就当他是个长不大的废物养着吧。

但今天这个废物正跪在茶几前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姿态,在iPad上浏览婴儿用品。他的搜索记录显示他在过去一个小时内从“孕期第一个月注意事项”搜到了“婴儿床什么材质最好”,搜到“如何给新生儿换尿布”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

苏清欢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气色很好,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周既明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果盘放在她膝盖上拿起叉子喂到她嘴边。苏清欢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插在叉子上的猕猴桃,又看了看他。

“周既明,我只是怀孕,不是截肢。我有手。”

“你现在是一身两命,能少动就少动。”周既明已经把猕猴桃喂到了她嘴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年度预算。苏清欢沉默了三秒张开嘴吃了,然后在他准备喂第二块的时候夺过了叉子。周既明没有反抗,乖乖把叉子交出来,然后蹲在原地看了她五秒钟。

“清欢。”

“嗯。”

“谢谢你。”

苏清欢停下咀嚼的动作。周既明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嘴角还沾着刚才自己吃的猕猴桃汁,头发没有打理,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和她从小在周家老宅见惯的那个西装革履的周家大少爷判若两人。

“谢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谢谢你从小跟我打架,谢谢你答应我的求婚,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很平坦的小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谢谢你愿意当我孩子的妈妈。”

苏清欢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朝阳公园放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把果盘里最大的一块猕猴桃叉起来塞进他嘴里。周既明嚼着猕猴桃含糊不清地笑了,她看着他傻笑的样子也笑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蹲在茶几前,在五月初的晨光里分享着同一盘水果,旁边iPad上搜索记录还停留在“孕妇能不能吃猕猴桃”。

消息在当天中午之前传遍了整个圈子。

最先到的是李莉。她直接从李氏谈判桌上中途离席,谈判对手一脸茫然,旁边的法务小声提醒李总我们还要讨论第二轮报价,李莉头也不回地说报价延到明天,我闺蜜怀孕了。她冲进苏清欢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三袋东西,一袋补品,一袋婴儿衣服,还有一袋是给周既明的——一包成人纸尿裤。周既明拎起成人纸尿裤问她什么意思,李莉说你每次换尿布就会哭,哭到脱水也得兜着。周既明认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白禾凝和江泽川带着实验室里的便携监测设备来的。白禾凝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一捧刚摘的栀子花放在茶几上,她经过江氏园区的花园时折的,说栀子花安神,对孕妇情绪好。然后她把一个便携式血压仪放在花旁边,温柔地嘱咐苏清欢说血压监测很重要,以后每个月她和泽川会按时把数据整理好发给她。江泽川站在旁边只补了一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半夜也行。他语气很轻,就像在实验室里帮同事确认一个实验参数,但苏清欢认识他二十四年了,知道他这个人越认真的时候话越少。

顾南絮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公寓里已经挤满了人,四男四女全齐了,沙发不够坐,景明和李莉坐在地毯上,周既明还蹲在茶几前面。她没说话,走到苏清欢面前,拉起她的左手,低头看了看她无名指上的鸽血红宝石戒指,然后看向她的眼睛。

“怕吗?”顾南絮问。

“怕。”苏清欢说着不怕,声音却有点发颤,“但我更激动。”

顾南絮嘴角翘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和十六岁那年她们第一次在天台上一起抽烟时苏清欢被呛出了眼泪、她也是这样把她拉进怀里对她说“别怕呛着呛着就习惯了”——别无二致。她们四个女生从四岁就在一起,苏清欢结婚那天她帮她整理头纱,白禾凝结婚那天她帮她别好胸花,李莉结婚那天她帮她踹了景明一脚让他快点念完誓词。现在苏清欢是她们四个里面第一个要当妈妈的人。顾南絮松开她,后退半步说我来之前去了趟我妈那儿,她说顾家祖传的安胎方子明天亲自给你送过来。

许修远走过来拍了拍周既明的肩膀。两个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朝阳公园的湖面在正午阳光下波光粼粼。许修远从口袋里掏出槟榔盒取出一颗剥开,分了一半给周既明。

“有什么计划?”许修远问。

周既明嚼着那半颗槟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首先戒烟戒酒戒槟榔。我答应她了,她戒我也戒。然后把我办公室搬到她隔壁,方便随时过来。第三,从明天开始重新把公司流程交接一遍,有一部分业务我打算提前交给我爸,让他再顶一段时间,我留出精力陪她。”

许修远听完,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槟榔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进纸巾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也放进了纸巾旁边,“从今天开始,我也不在孕妇面前抽烟。”

“你比我还自觉?”

“迟早的事。”许修远看了一眼站在苏清欢旁边的顾南絮,她正弯腰摸苏清欢的肚子,嘴上说着“现在还摸不出来”,脸上却挂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在别人面前浮现的期待。他认识她二十四年,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只有七个,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只有今天这一件。他把纸巾连同烟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消息传到长辈们那里,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起因是李莉在百忙之中不忘拉了一个新群,把四家长辈的女主人全拉了进去,群名叫“正式抱孙指挥部”,旧群“抱孙指挥部”被改成了“预备役已退役”。新群第一条消息是验孕棒的照片,第二条消息是“@所有人 清欢中了头彩”,第三条消息是“周既明哭成狗.jpg”。

许修远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周太太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让司机立刻去周家祠堂上香。许太太自己接到消息也是第一时间给顾太太打了电话,说了句“你家清欢抢先了”。顾太太语气难得带了点不服气,说南絮昨天来看她还提都没提这茬。

御澜阁八号包房当天晚上被长辈们钦定为“立夏晚宴”的地点,全部长辈到场,八大家族从来没有聚得这么齐过。

许怀远和顾明楼坐在正位,两人中间摆了一瓶珍藏了四十年的茅台——是当年许怀远和周既明的父亲周德文一起封的陈酿,说好了谁家先有第三代就开哪坛。这坛酒在许家酒窖里放了整整二十四年,等到了开坛的时刻。周德文亲自开的坛。这位周氏上一代掌门人平时不苟言笑,今天破天荒在开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了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把第一杯双手端给了苏清欢的父亲苏建国。苏建国接过来的时候沉默了片刻,两位亲家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同时仰头把酒闷了。

沈若琳拉着苏清欢的手坐在长辈那一桌的正中央,语气难得没有平时的从容自持,“清欢,从今天开始你不仅是周家的儿媳妇,你是我们八大家族第三代的妈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在座所有当妈的都是你的后援。”

苏清欢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大场面,博士学位答辩时面不改色,海外商学院全英文路演时游刃有余,苏氏集团千人年会上致辞时镇定自若。但此刻被四大家族的女性长辈围在中间,她鼻子酸了。她说我知道,然后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其实我最开心的不是这个,我最开心的是,今天早上周既明哭了。”

满桌长辈都笑了。周德文拍着桌子说那小子从小就不哭,我还以为他泪腺有问题,原来是没遇到对的事!周既明在旁边努力维持着身为运营中心负责人的体面形象,但是失败了,耳朵红透的样子和今天凌晨的自拍一模一样。

立夏夜的御澜阁包房里,八个人再次全员到齐。

今晚的酒是周德文开了封的陈年茅台,每个人面前都倒了一杯。但苏清欢面前那杯被许修远亲手换成了温水,他把温水放在她面前的时候说的是“等孩子出生,这坛剩下的酒给你补上”。周既明还真的在自己面前摆了一杯清水,虽然他不停地把鼻子凑到景明的酒杯上方猛吸。

许修远站起来举杯,看着满桌子的人说:“这次不是新年,不是除夕,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节日,只是一个普通的立夏。但从今天开始,立夏,是我们八个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他转向周既明和苏清欢,微微颔首。

“不为别的,为第三代。这第一杯,敬既明和清欢。你们给我们开了个好头,也给四家长辈同时开了那坛封了二十四年的老酒。”

周既明站起来,端起清水杯碰了上去。杯沿碰到杯沿的一瞬间他手还在抖。

景明紧跟着站起来,“也敬未来的小豆丁们!不管以后你们谁家孩子先学会走路,第一双鞋必须是我送的!”

李莉点头,“行,你买鞋可以,但别买你穿的那种发光运动鞋。”

“我穿发光鞋怎么了!那是定制款!”

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泽川也站了起来,“我们实验室已经在做母婴健康数据监测系统的预研,下个月投入试运行。以后每一个孕期指标都能实时跟踪,你们放心。”

白禾凝一如既往地温柔补上他的后半句:“泽川已经把你们所有准妈妈的体检日程录进他的数据库了,比我记生日还准时。”

最后轮到苏清欢。她端着那杯温水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七个人。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七个人,从四岁开始一起长大的七个人,此刻正端着酒杯、水杯、茶盏齐刷刷地看着她。

“我不会说太肉麻的话。周既明今天早上已经替我哭了,不用再补。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必须说:我有你们,我的孩子有你们当干爹干妈,这是全帝都最硬的后台。”她顿了顿,声音稳下来,“不管以后谁先生谁后生,我的孩子都会像你们当年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他们。”

包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许修远轻轻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说“这杯,干了”。

八个人同时举杯,酒、水、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零乱的瓷器声。窗外帝都城东的银杏树已经满了新叶,在立夏的夜风里轻轻摇晃。这座他们出生、长大、相爱、结婚的城市,从今天起,将多一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而这个小生命,将是八大家族共同守护的未来。

夜渐深时,他们准备散场各自回家。苏清欢在门口被周既明小心翼翼地套上一件挡风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她嫌弃地说立夏了你给我穿这个是不是想热死我,他说停车场风大,她翻了个白眼但没有脱。

顾南絮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们上车远去。许修远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围巾又绕了一圈。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顾南絮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像你,他就会跟你一样又坏又甜。我这辈子,光对付你一个人就已经耗尽毕生所学,再加一个像你的孩子——也算认了。”

顾南絮在口袋里捏了一下他的手,没用力,抬头看着他。立夏夜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这个男人从四岁开始就和她绑在一起,二十四年了,从早安到晚安的每一个语气都刻在骨头里,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如果像你,”她说,“那他每天早上六点就会醒,然后嚼着槟榔来抢我的烟。我不会让他抽烟的。”

“那你就得先戒烟。”

“你戒我就戒。”

许修远低头看她,晚风从银杏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御澜阁包房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车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一起分不出彼此。

“一言为定。”他说。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身后银杏树的枝叶在立夏的夜风里轻轻摇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帝都的银杏还会继续长出新叶,而八号包房的那扇门,将从此多了一群崭新而稚嫩的敲门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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