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帝都下了一场绵密的春雨。
许修远站在许氏总部六十五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咖啡,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往下淌。窗外的CBD被雨雾笼罩,那些平日里锋芒毕露的写字楼在雨里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群收了刺的刺猬。
身后,联合事业部的周会刚刚结束。顾南絮还在会议桌前整理会议纪要,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翻纸的细碎响动。会议室里除了他们俩已经没有别人了。
“你站那儿看什么?”顾南絮头也没抬。
“看雨。”
“好看吗?”
“还行。没有你在巴黎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好看。”
顾南絮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那张明信片是她刚到巴黎那年寄给他的,正面是雨中的塞纳河,背面只写了四个字:想你了。许修远把它压在伦敦公寓的书桌玻璃板下面,三年没换过位置,后来带回国,现在放在他办公室抽屉的最上层,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一起。
“你今天嘴特别甜,是不是早上趁我不注意多嚼了一颗老果?那个牌子的槟榔碱含量太高,你每次嚼完都这样。”顾南絮合上文件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雨。
“只嚼了一颗。是你今天穿了我最喜欢的那套西装,”许修远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西装领口滑到腰线,最后落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我分心了好几次。财务总监报数据的时候,我在看你。”
“所以你把营收增长率的数字记错了。”
“没记错。我只是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你是我老婆。”
顾南絮终于忍不住笑了,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行了,许副总,去吃饭。你妈打电话说中午在老宅等我们。”
许修远挑了挑眉,“我妈?她说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咱们过去一趟。你最好把那颗槟榔吐了,你妈上次闻到槟榔味还说我带坏了你,明明是你先嚼的。我给你当了好些年背锅侠,这笔账改天跟你算。”
“背锅也是许太太的义务之一,”许修远从嘴里把槟榔吐进纸巾里,随手扔进垃圾桶,“走吧。”
许家老宅在帝都东城,和许氏庄园隔着半个城区。许修远的母亲沈若琳平时不住庄园,住在老宅。她说庄园太大,一个人住着冷清,老宅小一点但暖和。其实老宅一点都不小——三进四合院改的中式别墅,院子里种了两棵银杏,比许氏庄园那棵年轻些,是许怀远和沈若琳结婚那年种下的,至今银杏树已经高过了屋顶。
沈若琳在餐厅等他们。五十六岁的许氏女主人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坐在餐桌前像一幅工笔画。她面前的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顾南絮从小到大在许家最爱吃的。
许修远拉开椅子让顾南絮先坐,然后自己在她旁边坐下,开口就问:“妈,什么事?”
沈若琳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先吃饭。”
许修远和顾南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妈/婆婆越淡定,事越大。根据他们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沈若琳每次露出这种从容不迫的笑容,后面跟着的都是能让他们措手不及的话题。
果然,吃到第三筷子糖醋排骨的时候,沈若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我昨天和你顾妈妈通了电话。你们俩结婚领证已经有一阵子了,工作和生活也都稳定下来了。两家集团的合作也有声有色的。所以接下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脸上各停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个优雅但不容置疑的弧度。许修远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顾南絮被米饭呛了一口。许修远放下筷子去拍她的背,同时面不改色地回答:“妈,我们才结婚没多久,联合作业部还在起步阶段,今年的目标是先稳定运营,人员配置和业务整合都——”
“我问的不是联合事业部的事。我问的是我什么时候能抱孙子。”沈若琳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你爷爷今年身体不如去年了,嘴上不说,心里盼着抱重孙。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的时候都要对着许家祠堂念叨一句——修远什么时候能让许家香火续上。”
顾南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端起水杯猛喝水,企图用喝水这个动作逃避话题。但沈若琳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语气柔和却完全不给退路。
“南絮,我知道你事业心重。没关系,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许家有保姆有育儿嫂不耽误你工作。我当年生修远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满月那天就回许氏开董事会了。”
顾南絮放下水杯,耳根微红地应了一声知道。沈若琳很满意地点点头,给顾南絮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语气恢复了家常的随意,“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许修远低头看了看顾南絮的碗,又看了看她最近因为加班确实瘦了一点的手腕,然后把沈若琳夹的糖醋排骨从她碗里夹走了一半。顾南絮瞪他,他说你吃不了这么多。
“我吃得了。”
“你刚才还说最近胃口不好。别浪费粮食。”
沈若琳看着他们俩在自己面前抢菜抢得旁若无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这俩孩子从四岁开始就这样,到现在一点都没变。她想抱孙子的愿望是真的,但看他们这样,再多等一阵也无妨。
这顿饭的后劲在当天晚上才真正发酵。
景明和李莉在家里瘫着。景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把手机举到李莉面前,“莉莉你看这个!婴儿的小袜子!我靠这也太小了吧——”
李莉正在涂指甲油,头都不抬,“你妈也催了?”
“也?你妈也催了?”景明立刻坐起来,“我们才结婚多久啊!他们着什么急!咱们自己还是宝宝呢!”
李莉把指甲油盖拧上,沉默了片刻。刚才李家老宅打来的那通电话还挂在她心口——她爸难得主动打电话来,说了很多,说李家的未来,说新能源板块的布局,说董事会对她和景明联合操盘的成绩很满意,最后话锋一转说你和景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妈不在了,我替她问问。
她把指甲油放下,语气低沉下来,“不是我妈。我妈不在了。是我爸。他说他替我妈问。”
景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把手机放下,挪过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莉莉,那你怎么说的?”
李莉靠进他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说知道了,我考虑考虑。你爸妈那边呢?”
“我爸妈也问了。昨天打的电话。我说我们在计划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计划?我怎么不知道?”李莉偏头狐疑地看着他。
“刚才,就在刚才,我说我们在计划了。”景明理直气壮地点头。李莉气得伸手要揪他耳朵,他动作更快,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咱们就真的做一个计划。”李莉看着他那张难得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白禾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江氏的实验室里做数据回归分析。她婆婆——江泽川的母亲——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时长五十八秒。白禾凝点开,听到了一半是询问她和泽川的身体状态,一半是感叹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昨天抱孙子来探病了,小朋友白白胖胖坐在病床上叫太奶奶,老太太开心得血压都降了十个点。
白禾凝听完,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屏幕朝下扣着。她是这八个人里最能藏得住情绪的那一个,骨子里文静温婉,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脸上还是风平浪静。
“婆婆?”旁边工位的江泽川目光盯在实验数据上,手上还握着移液器,嘴里已经精准地猜到了发信人。
“她发的文字还是语音?”
“语音。五十八秒。”
“总结。”
“想抱孙子。”
江泽川把移液器放下,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把她的转椅拉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实验室的白炽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心底的波澜。
“禾凝,论文还在审。实验室的项目明年才结题。你现在如果怀孕,会影响你的学术进度。”他语气平铺直叙,这是他作为科研工作者对客观事实的陈述。说完他看着妻子的眼睛,把她纤细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轻声说下去,“但是如果你想要孩子,进度可以往后推。项目可以延期,论文可以晚发。这些都不耽误,但你——我不能耽误。”
白禾凝抬眼看着他,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手背。动作和高中时候第一次在图书馆里偷偷牵手时一模一样。
“等数据跑完吧,等这组数据出一个确定的结果,我们就开始。”她声音依然温柔,但和他在实验室讨论实验方案时一样笃定。
“好。”江泽川点头,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放了一颗刚剥好的槟榔。
周既明是被他妈堵在周家老宅门口逼问的。他回家拿一份文件,刚把车停好,还没熄火,周母就从花圃后面闪出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车窗。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周母开口就是:“清欢呢?清欢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们俩结婚也一段日子了,清欢怎么还没动静?你是不是不够努力?”
“妈!你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而且什么叫我还没动静——这种事跟努力没关系!靠的是概率和时机和排卵期——”周既明差点把方向盘拽下来,耳尖红透了。
“那你们有没有计划?”
“有计划!有初步的探讨!我们讨论过几次了——妈你能不能别在车道上堵我问这个?你好歹是周氏前任董事长夫人,被邻居看到你趴我车窗上问这个像话吗!”
周母不为所动,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切换到了谈判模式,“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让清欢怀上。怀不上你今年过年别回来吃年夜饭。”
周既明简直要疯了,“你连年夜饭都拿来威胁?!许家奶奶也说等不及了,苏家那边也说在等了好吗!你们长辈是不是有个群每天都在讨论这个!”
周母的回答堪称绝杀,“对。我们有群。群名叫‘抱孙指挥部’。顾太太是群主,许太太是管理员。孩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周既明落荒而逃。油门一踩,迈巴赫以最快的合法速度驶离了周家老宅。
晚上九点,八人群聊炸了。
周既明:我被我妈堵在车道上逼着三个月之内要孩子。三个月!!她还说长辈们有个群叫“抱孙指挥部”,顾太太是群主,许太太是管理员。我就问一句——南絮你妈知道这事吗?
顾南絮:我刚从许家老宅回来,婆婆亲自催的。群的事我还没跟我妈确认,但我相信八成是真的。
苏清欢:我妈早就在群里了,上个月还问我有没有备孕。
李莉:我爸替我妈问的,连“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想抱外孙”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白禾凝:婆婆发了快一分钟的长语音,我听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泽川:禾凝说的是真的。她听完语音之后跑错了两组数据。
许修远:所以现在长辈们已经组成了跨家族的联合作战指挥部,而我们八个是作战目标。
景明:报告指挥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请求支援。
顾南絮:支援什么?援军也是我们八个自己。长辈那边使不上劲,泽川懂医药的能帮忙调理,其余人只能靠自己。
周既明:那怎么办?
许修远: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但在那之前——明天周末,御澜阁集合。今晚加班的人把活干完,明天晚上八号包房,谁都不许缺席。我有正事要说。
苏清欢:什么正事?
许修远:联合事业部宣布启动一个新的国际项目,周一见媒体。我们四个男的全员参与,你们四个女的如果愿意可以以独立董事身份加入。周氏、江氏、景氏每家都有参与权益,这是咱们八大家族第一次联合出击。庆祝不庆祝,你们说了算。
周既明:这还需要问吗????庆祝!!!
景明:我这就去订酒!!
江泽川:禾凝问能不能带论文去包房写。
白禾凝:我没有。泽川在胡说。
许修远:包房里写论文不行。但包房里讨论论文可以。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
顾南絮:老地方,不见不散。
周六晚上八点,御澜阁八号包房。春节后的第十六次全员聚会。
包房里依然弥漫着飞天茅台的酒香和黄鹤楼的烟雾。每张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都摆着各自的烟灰缸和槟榔盒,八只酒盅整整齐齐地码在许修远面前,等着他像往常一样亲自倒满。
但今晚的气氛和往常不同。许修远破例先把正事说了——联合事业部将在下周一正式发布“全球能源互联平台”,整合许氏、顾氏、周氏、江氏、景氏、苏氏、白氏、李氏八大家族各自在海外的能源资产,首期管理规模五百亿。这是八大家族有史以来第一次全员参与的联合商业行动。从四岁一起抢积木到此刻一起掌控五百亿的盘子,他们用了整整二十年。
周既明把酒盅举起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联合事业部的项目落地,加上咱们之前各自的成绩,这个单子开得够大。愿新的一年和咱们过去走过的所有年一样,一个都不能少。”
苏清欢难得没有怼他,而是把酒也举了起来,“少了一个,你那份酒我替你喝。”
景明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从小到大,我们八个,谁也没落过单。以后也不会。任何事都不会让我们分开。要并肩战斗就并肩一辈子。”
李莉把酒盅碰上去,“四岁在一起,四十四岁还在一起。景明你少喝点,等会儿还要送我回去,我说认真的。”
江泽川和白禾凝同时举起杯子,一个端酒一个端茶,他先碰了碰她的杯沿,她才碰了碰他的。两个人从来不需要同时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许修远最后站起来,右手端着满溢的茅台,左手依然搭在顾南絮腰上。他看着满屋子的人说:二十四年,腊月,正月,清明,谷雨,每一个节气都在一起。不为别的,就为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八个还在同一个地方。
顾南絮接上他的话:也为了——我们八个的小八个人,以后也在这个包房里长大。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既明第一个站起来,“南絮你说什么?你——”
顾南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那个又坏又甜的笑,“还没怀。但迟早会怀的。你们谁也跑不了。”
包房里爆发出了今晚最大的一波笑声。白禾凝红着脸但笑着没有反驳,苏清欢难得没有翻白眼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嘴角弯了起来,李莉很大方地说反正我已经跟景明说了在计划了。
四个男人各自看着自己的妻子,他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从十六七岁就爱上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笑着讨论将来。他们的小孩也会像他们一样,在同一所幼儿园抢积木,在同一所小学罚站,在同一所大学的天台上抽第一口烟。
许修远低头在顾南絮耳边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比我好。比我所有董事会的开场白加起来都好。”
“那是因为我比你聪明。”顾南絮仰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对。”许修远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吻了她的额头,“但我比你幸运。”
窗外谷雨的雨已经停了。帝都城东的银杏树喝饱了雨水,正在夜色里安静地拔节。御澜阁八号包房的指纹锁依然只录着八个人的指纹,而这座城市的八个名字,在谷雨过后的第一缕月光里,被晚风一一念出,音节清脆,像碰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