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小十八

崔十八和Lune的交集，是小十八打开的。

那天崔十八要赶一个线下活动，一家本地的母婴品牌请他做直播带货。小十八没人带——小十八的妈妈在外地，联系不上，崔十八也不打算联系。赵太阳说可以放在公司，让前台帮忙照看，但崔十八不太放心——小十八是个自来熟，放到前台怕他把整栋楼翻一遍，上次就把前台小姑娘的口红画在了自己的画板上。

"放我直播室吧，"崔十八跟赵太阳说，"我让他画画就行。"

"你直播的时候呢？"

"给他戴耳机。他喜欢听歌。"

就这样，小十八跟着崔十八来了公司。崔十八在三楼直播，小十八坐在旁边的小桌子前画画，戴着大人的耳机——耳机太大了，挂在他小脑袋上摇摇欲坠，他一只手扶着耳机一只手拿蜡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

下午三点，小十八摘下耳机说："爸爸，我要上厕所。"

崔十八正在直播，走不开。他看了一眼走廊——四楼楼梯口刚好路过一个人。黑色风衣，灰色帽子。

"Lune！"他喊了一声。

沈惊鸿听到自己的代号，停下脚步，从楼梯口探出头。

"能帮我看一下小十八吗？他去洗手间，我直播走不开。三分钟就好。"

沈惊鸿看了看崔十八——他坐在直播台前，耳机挂着一只耳朵，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嘴里正说着什么"宝妈们这个奶瓶真的是我亲测好用的"。再看了看小十八——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卫衣，脸圆圆的，正在蹦蹦跳跳地往洗手间跑。

"好。"

她跟在小十八后面去了洗手间。洗手间的门她没关，站在外面等。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小十八哼歌的声音——哼的是《冬夜》，调子不太准，但能听出来。

小十八出来的时候，手湿漉漉的，没擦干。他抬头看她，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她的脸，但他没有害怕。小孩子不会害怕他们看不清的东西，他们只会好奇。

"你是Lune姐姐吗？"

"嗯。"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

"习惯了。"

"可是戴口罩说话好闷的，"小十八歪着头，眼睛亮亮的，"你不难受吗？"

沈惊鸿蹲下来，跟他平视。帽檐的角度变了，露出了她的一双眼睛。走廊的光照进来，她的虹膜在光线下显出一种很深的棕，像深水区的颜色。

"不难受。"

小十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小孩看人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大人看人会打量、会判断、会过滤，小孩不会。小孩就是看，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

"你的眼睛好漂亮。跟漂亮姐姐一样漂亮。"

沈惊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漂亮姐姐。她知道小十八说的是谁。去年年会上，小十八第一次见到她，叫的就是"漂亮姐姐"。那三个字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成年人的赞美都更有重量——因为他不懂客套，他说好就是因为真的好。

"走吧，送你回你爸爸那里。"

她牵着小十八的手走回三楼。小十八的手很小，手指软软的，握在手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他的步伐不稳，走路的时候会一蹦一跳，牵动她的手臂。她由着他蹦，没有催。

走到直播室门口，崔十八刚好下播了。他摘下耳机，看见小十八的手被Lune牵着，目光在两人握着的手上停了一秒。

"谢谢你。"他接过小十八的手。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小十八突然拉住她的衣角。风衣的面料被小手拽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Lune姐姐，你能给我放那首《冬夜》吗？我刚才在歌单里没找到。"

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崔十八。崔十八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面之下有东西在动，她感觉得到。

"好。下次给你放。"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十八拉着崔十八的手，仰头说："爸爸，Lune姐姐的声音好温柔。跟漂亮姐姐一样温柔。"

崔十八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小十八的眼睛——干净的、天真的、什么都藏不住的五岁孩子的眼睛。小十八不知道"漂亮姐姐"已经走了，不知道"Lune姐姐"就是那个走了又回来的人。他只是用他五岁的雷达，捕捉到了两个身份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嗯。"崔十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