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疲惫

双重身份开始消耗她。

白天是Lune——录音室排练、编曲、跟徐来对谱、跟桥鹊开会、跟赵太阳汇报进度。晚上回到家，关上门，摘下帽子和口罩，她还是沈惊鸿——要处理姜晚棠转来的邮件，要跟海外工作室对接版权事宜，要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写那些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旋律。

两个身份之间没有缓冲。像是同时住在两间房子里，这间待完立刻去那间，中间连一条走廊都没有。

姜晚棠第一个看出了不对。那天沈惊鸿去她那里拿合同，姜晚棠给她开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等她坐下来，姜晚棠端了两杯茶过来——不是咖啡，是茶。龙井，新茶，泡在白瓷杯里，叶子一片一片竖在水里。

姜晚棠给她泡茶而不是咖啡，这意味着姜晚棠觉得她需要安静而不是提神。她读得懂这个信号。

"你瘦了。"

"没有。"

"腕骨露出来了。"姜晚棠指了指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腕，"你以前戴那块表不会晃，现在会。"

沈惊鸿下意识地把手收回去。手腕上的表是母亲留下的，卡地亚Tank，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已经旧了。以前戴上刚好，现在确实会晃——她最近瘦了四斤，没称过，但衣服变松了。

"最近忙。"

"忙到不吃饭？"

"吃了。"

"几点？"

沈惊鸿没有回答。姜晚棠看着她，从茶杯上方看过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这把刀在大学的时候就练出来了——当年沈惊鸿期末考试前三天不睡觉，姜晚棠就是用这种眼神把她从图书馆拖回宿舍的。

"沈惊鸿，你在透支自己。"

"我知道。"

"知道还继续？"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太烫了，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

"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是谁。"

"还不是时候。"

姜晚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不勇敢，是太勇敢了。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扛不住了也不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扛得住。但人不是铁打的，沈惊鸿。你连觉都不够睡。"

沈惊鸿没有反驳。因为姜晚棠说的是事实。这一个月，她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是凌晨三点到七点，有时候是下午两点到六点，时间完全不固定。录音室的沙发她睡过，姜晚棠家的客卧她睡过，有一次实在太累了，在出租车上睡过了站，被司机叫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城郊。

"我会注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沈惊鸿没有回答。她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一口喝完，站起来。

"合同我拿走了。"

"沈惊鸿。"

她在门口停住。

"你迟早要选的，"姜晚棠说，"不是选他们。是选你自己。"

沈惊鸿的手握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知道。"

门关上了。姜晚棠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底的茶叶沉在白瓷上，像一堆很小的、蜷缩的叹息。

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也凉了。她没有喝完，把杯子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给赵太阳发了一条消息："看着点她，她最近状态不好。"

赵太阳秒回："知道了。"

姜晚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下午四点，太阳已经西斜了，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她想起沈惊鸿刚才握在门把上的手——骨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那块旧表在晃。

六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惊鸿这么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