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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夜的飞行

刘耀文:你是我迟来的欢喜

夏利到洛杉矶的第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每天早上四点就醒,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等到天亮。晚上不到九点就困了,写着写着剧本,眼皮就往下坠。她跟刘耀文说“我像个老人,早睡早起”,他回“老人不写剧本,老人写毛笔字”。她问“你见过哪个老人写毛笔字写到凌晨的”,他说“你”。

到洛杉矶的第四天,夏利和格林教授推荐的那家制作公司见了面。对方很专业,看了《太平洋时间》的剧本,提出了很多问题——关于文化差异、关于角色动机、关于故事的普世性。夏利一一回答,用她不算流利但足够清楚的英语,说了两个小时。对方没有当场拍板,说“我们需要再讨论一下”,夏利说“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等消息。”

他回:“会过的。”

夏利:“你怎么知道?”

刘耀文:“因为你写的,都好。”

夏利看着这行字,站在洛杉矶的街头,阳光很大,晒得她有点晕。她想笑,又想哭,最后笑了,因为他不在,哭了没人递纸巾。她收好手机,走回宿舍。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盆绿萝,比她的大,叶子更绿。她停下来看了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这盆比我的大。”他回:“你的好看。”她问“哪里好看”,他回“你的”。夏利没有再回,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绿萝。

到洛杉矶的第五天,消息来了。制作公司同意合作,让夏利下周一开始工作。合同期八个月,担任联合编剧,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时,加班另算。夏利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她没见过这么多钱,是因为这些钱后面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头衔——“Co-writer”。联合编剧。不是“编剧助理”,不是“资料整理”,是“联合编剧”。在好莱坞。她把合同拍下来发给刘耀文,附了一句话:“八个月。你等得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等。”

夏利知道这个“等”不是“八个月”,是“多久都行”。他没有说,但她知道。

到洛杉矶的第九天,晚上十一点,夏利正在宿舍里改《长安明月》的第三十六集。女主角在朝堂上被人诬陷贪污,皇帝下令将她收押,她在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下朝堂上的那些人。不是恨,是记住。记住这些人的脸,等她回来,一个一个地算。夏利写到这里,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刘耀文的头像在屏幕上亮着。她接起来。

“睡了吗?”他问。

“没有。写剧本。”

“写完了吗?”

“没有。”

“别写了。下楼。”

夏利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下楼。我在你楼下。”

夏利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宿舍楼下停着一辆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是他。

夏利穿着拖鞋就跑了下去。电梯太慢,跑楼梯,从三楼冲到一楼,推开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写剧本时的呆滞表情。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送雪。”刘耀文把玻璃罐递过来。

夏利接过那个罐子。透明的玻璃罐,普通的梅森瓶,盖子拧得很紧,里面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底部有一小摊水,上层的雪还是白的。罐子壁是凉的,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手心,凉丝丝的。洛杉矶六月的温度将近二十五度,雪在罐子里撑不了多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北京的雪带来了。和上次一样,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一万公里的距离,一罐正在融化的雪。

“你是不是疯了?”夏利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上次不是说要雪吗?”

“那是上次!上次是冬天!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雪。只要你想看。”

夏利抱着那个玻璃罐,手指攥着罐身,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途飞行后没睡好的那种红。他从北京飞洛杉矶要十二个小时,落地之后开车到这里又要一个多小时,他至少在路上折腾了十四个小时。

“你明天有通告吗?”

“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晚上。”

夏利沉默了。他飞了十二个小时过来,只为了待不到一天,又要飞十二个小时回去。明天晚上走,意味着他后天才能到北京,大后天才又能出现在片场。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感动——感动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了,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东西堵在胸口,让她说不出话。

“刘耀文,你下次别这样了。太累了。”

“那你就早点回来。”

夏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罐雪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走,上楼。”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的边缘。刘耀文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单人床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夏利说。

“上次说好我睡床。”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夏利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宿舍里,中间隔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个在看热闹的小孩。

“一起睡。”刘耀文说。

“床太小了。”

“你侧着睡,我侧着睡。挤一挤。”

夏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床再小,挤一挤总能睡下。她不是怕挤不下,她怕的是挤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跳太快,会被他听到。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她侧着身,面朝墙,他从背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绿萝的叶子和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

“刘耀文。”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

“那你明天白天干嘛?”

“陪你。你去写剧本,我就在旁边。”

夏利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飞了十二个小时,就为了在旁边看我写剧本?”

“嗯。你写剧本的时候,好看。”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她没有躲开。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但他没有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夏利醒来的时候,刘耀文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看到他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给绿萝浇水。半杯,量过的。

“两天一次,一次半杯。今天是第二天。”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醒了。

夏利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着他给绿萝浇水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刘耀文,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只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夏利没有拆穿他。她下床,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盆绿萝。水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渗出来,滴在窗台上,一小摊一小摊的。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浇了水,被水冰的。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想帮他暖一暖。

“刘耀文,你以后别半夜飞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手太凉了。每次飞过来,手都是凉的。我要暖好久才能暖热。”

刘耀文看着她,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握在手心里,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洛杉矶的阳光。

“好。下次带手套。”

夏利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杀伤力。因为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白天,夏利在书桌前写《长安明月》的第三十六集。刘耀文坐在床上,靠着墙,安静地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她写了三千字,没有卡壳。满到他看手机看了一上午,没刷朋友圈,一直在看她。

下午四点,刘耀文要走了。他要去机场,赶晚上的航班回北京。夏利送他到楼下,阳光还很大,晒得两个人影子短短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夏利说。

“好。”

“回去好好休息。”

“好。”

“别又半夜飞过来了。”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盆绿萝从窗台端下来,放在她怀里。“你把它养好。我下次来检查。”

夏利抱着绿萝,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露出他的脸。

“刘耀文,你下次来的时候,绿萝肯定爬满墙了。”

“那我爬墙进来。”

夏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想让他看到,低下头,把脸埋进绿萝的叶子里。叶子凉凉的,贴在她脸上,像他的手。

车开了。她没有抬头,怕看到他的车消失在路口。但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由近到远,从有到无,直到整条街安静下来。

她抱着绿萝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个在等什么人回来的人。

夏利回到宿舍,把绿萝放回窗台。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是他走之前贴的。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两天一次,一次半杯。记住了。你也是。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胃疼了没人给你揉。”

夏利把这张便利贴夹进剧本里,和那张“蓝裙子”的、那张“她来了”的放在一起。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绿萝浇了。饭还没吃。等你走了再吃。因为一个人吃,不香。”

他回:“那我下次带两双筷子。一双我的,一双你的。你把饭做好,我到了就吃。”

夏利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长安明月》的文档,继续写第三十六集。女主角被关进大牢,坐在稻草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不在朝堂上,不在她的府邸里,在她的心里。他等了她很久了,从她还是一个小吏的时候就开始等了。等她长大,等她变强,等她站在最高处。他从来没有催过她,只是等。她写到这里,停下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知道这一段为什么写得这么顺,因为她写的不是女主角,是她自己。等她的那个人,不是剧本里的任何人,是刚走的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第三十六集写完了。女主角在牢里看月亮,想一个人。”

他回:“那个人是谁?”

夏利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你猜。”

他回了一个笑脸。不是“😊”,是“:)”,一个用符号拼出来的、很老的、很笨的笑脸。夏利看着这个笑脸,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发消息也是这样,不用表情包,不用花哨的符号,就是简简单单的“:)”。后来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用表情包”,他说“因为表情包不是我自己,这个笑脸是”。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是一个人的脸,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不是任何 app 里画好的图案,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缩成了两个符号,放在她的手机里,让她每次看到,都知道他在笑。

窗外洛杉矶的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和北京的是同一个。她坐在小小的宿舍里,窗台上是那盆绿萝,桌上摊着剧本,手机里有一个笑脸。他走了,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一罐化了的雪、一条写着“两天一次”的便利贴、一个用符号拼出来的笑脸。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个都是他。他不在身边,但他在。在绿萝的叶子里,在便利贴的字迹里,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在她看得到的每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