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胜诉后的第三天,夏利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她之前在洛杉矶研修时认识的一位教授,姓格林,教了二十多年的编剧课,在业内人脉很广。邮件写得很客气,说有一个好莱坞的制作公司正在寻找亚洲题材的剧本,他推荐了夏利和她的《太平洋时间》。对方看了剧本,很感兴趣,想邀请她去洛杉矶面谈。如果谈成,她将在洛杉矶待半年到一年,担任这部影片的联合编剧。
夏利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心跳很快。好莱坞,那是她入行时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她在韩国半地下室里写《凌晨的便利店》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能在釜山电影节上放一次片子。后来她做到了,还拿了奖。再后来她拿了最佳编剧,写了S级项目,成了圈内人口中的“夏老师”。她以为这些已经是她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但现在,一封邮件告诉她——还不够远。她可以走得更远。
第二遍,她心跳慢了下来。半年到一年,洛杉矶。她刚从洛杉矶回来不到半年,又要去。这次不是三个月,是半年到一年。她在北京的家怎么办,窗台上的绿萝怎么办,《长安明月》才写到三十二集,还有八集没写完。她走了,谁来写?
第三遍,她没有心跳。她把邮件关掉,打开《长安明月》的文档,看着光标一闪一闪。三十二集,女主角已经从一个小吏做到了三品女官,身后有了追随者,朝堂上有了话语权,她不再是一个人。夏利写她写了三十二集,每一集都像在写自己——被人质疑过,被人陷害过,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过。但每一次,她都爬起来了。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夏利把邮件转发给了周姐,附了一句话:“你怎么看?”
周姐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
“你去。必须去。”周姐的声音很急,像是怕她反悔,“夏利,你知道这是什么机会吗?好莱坞。不是那种挂名的合拍片,是正经的好莱坞制作公司。格林教授我查过了,他在圈内很有口碑,他推荐的人,基本都成了。你去了,就不是‘国内最佳编剧’了,是‘国际编剧’。这个台阶,你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
夏利没有说话。
“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在想什么?”
夏利想了想,说了一句周姐没想到的话:“我在想绿萝。”
“什么?”
“绿萝。刘耀文送我的那盆。我上次去洛杉矶三个月,他帮我浇的。这次要去半年到一年,他还在拍戏,总不能让他天天从上海飞回来浇花。”
周姐沉默了片刻。她跟了夏利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说“绿萝”的时候,说的不是绿萝,是刘耀文。她舍不得的不是那盆植物,是那个人。
“夏利,你听我说。事业和感情,不冲突。你可以去半年,回来他还是你的。你们异地过,三年都过来了,半年算什么?”
“不一样。”夏利的声音轻了下去,“以前是我一个人在外面,他在等。现在轮到他在外面了,我不想让他等。等一个人太苦了,我知道,我尝过。”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他尝。”
周姐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她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什么资料。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别急着拒绝。格林教授那边,我帮你约个时间视频聊一次。聊完你再决定。行吗?”
夏利说“好”,挂了电话。
她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着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点,已经爬过了墙的一半,快要够到窗框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新发的嫩叶,叶子颤了颤,像一个刚睡醒的小动物。
“你长得真慢,”她小声说,“我等你爬满这面墙,等了好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绿萝说话,还是在跟他说。
刘耀文是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夏利给他打了电话,把邮件的事、周姐的话、自己的纠结,全部倒了出来。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刘耀文,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你舍不得让他等’。”
夏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过这句话吗?她跟周姐说的,没有跟他说。但电话那头不是周姐,是他。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也许是她说的方式暴露了,也许是她的声音出卖了。他总是能从她的语气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你每次说‘半年到一年’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低下去的那一下,就是‘我不想让他等’。”他顿了顿,“夏利,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我面前不藏事?”
夏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灯笼。
“我没有藏。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现在想好了吗?”
“没有。”
“那我帮你想。”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稳,很轻,像冬天里第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你去。半年,一年,都行。绿萝我带走,带到上海去。你上次说的‘两天一次,一次半杯’,我记住了。不会养死的。”
夏利的眼眶红了。
“刘耀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绿萝。”
“我知道。你说的是你舍不得走。”
夏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了下来,又擦掉。她不想让他听到她在哭,捂着话筒,深呼吸。
“夏利。”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你哭了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声音会哑。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哭得更厉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她,是笑她“承认哭了”这件事。她一般不承认的,今天承认了,是因为太远了,他看不到她的脸,她可以不用藏。
“夏利,你听我说。我不是在等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我们的路不是同一条,但方向是一样的。你往高处走,我也往高处走。走到最高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同一片风景。那不是等来的,是走来的。”
夏利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她想起他说的“你写,我演”,想起他说的“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存了”,想起他说的“你身后有人”。他不是在等她,他是在陪她。陪她走她选的路,不催,不赶,不替她走。就是陪着。
“刘耀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刚才。挂电话前。现想的。”
“你骗人。”
“你每次说我骗人的时候——”
“身体会僵一下。我知道。”夏利终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刘耀文,你身体是不是僵了一下了?”
“……嗯。被你发现了。”
夏利笑出了声。窗外的月亮很圆,她不知道上海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因为她笑了,他听到了。他不会看不到她的笑。
第二天,夏利给格林教授回了一封邮件。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问了一个问题。“我能带我的绿萝去吗?”格林教授大概觉得这个中国女编剧有点奇怪,但还是认真地回了:“宿舍允许养植物。欢迎你的绿萝。”
夏利截了图,发给刘耀文。附了一句话:“绿萝说它愿意去。”刘耀文回:“那我呢?”夏利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她打了“你也愿意吗”,删掉。打了“你愿意跟我去吗”,删掉。打了“你愿意等绿萝回来吗”,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你愿意帮我浇绿萝吗?在我走的时候。”
刘耀文回了一个字:“好。”
夏利看着那个“好”,知道那不是“愿意”。是“我愿意”。他把三个字缩成了一个字,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了,不用再说。她知道的。
她打开《长安明月》的文档,在第三十二集的结尾加了一句话。女主角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说:“你们可以继续反对我,但我不会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人。”
她写完这句,保存,关上电脑,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萝在月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子,藤蔓又长了一点,已经爬到了窗框的边缘。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新发的嫩叶,叶子颤了颤,像一个刚睡醒的小动物,蹭了蹭她的手指。
“我要走了,”她小声说,“你要跟我一起去。他说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绿萝说话,还是在跟他。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这盆绿萝都会跟着她。因为它不是一盆植物,是他。他在每一个她说“两天一次”的时候用杯子量半杯水,在每一个她写不出来的时候写一张便签,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深夜里说“我在”。她走多远,他都在。不在身边,但在心里。和绿萝一起,和便签一起,和那罐化了的雪水一起。
她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绿萝说它愿意。你呢?”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刘耀文:“我也愿意。愿意等你回来,愿意帮你浇花,愿意在你走了之后一个人过半年。不是因为我喜欢等,是因为你值得等。”
夏利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她不知道上海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但她知道,他在看。因为她说“月亮很圆”的时候,他会走到窗边抬起头,然后回一句——“看到了。是挺圆的。”隔着两千公里,但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