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五月。
从匿名账号爆料到陈岚转发那条“笑脸”微博,从刘耀文晒出四年文件夹到夏利正式起诉,整整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夏利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长安明月》,一半是官司。她在白天写女主角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深夜和律师对证据、对时间线、对每一份创作记录的日期。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在剧本里写的一句话和现实重合了。女主角说:“我不怕输,我怕的是输了之后没人知道真相。”夏利把这句话念给律师听,律师说“这句好,写在陈述词里”,她说“这不是陈述词,这是台词”。律师说“都一样”。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夏利没有写剧本。她坐在窗台上,抱着那盆绿萝,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就要去法院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陈岚第一次抢走她的署名到现在,四年了。四年里她被人叫过“编剧助理”,被人叫过“资料整理”,被人叫过“高攀的女人”,被人叫过“抄袭者”。这些名字像一件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强行套在她身上,她脱不掉,只能穿着,一件一件地叠穿,直到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明天,她要一件一件地脱了。
手机震了。是时代少年团的群。群名又改了,这次叫“夏老师后援会(官方)”。马嘉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嫂子,明天的官司,我们都看直播。”丁程鑫:“加油。”宋亚轩:“嫂子别紧张!你是对的!”贺峻霖:“嫂子我们都在!北京上海杭州重庆,四个地方七个人,同步收看。”张真源:“嫂子,你写的那个‘我不怕输,我怕的是输了之后没人知道真相’,我看了好多遍。你是对的。”严浩翔:“嗯。”夏利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点热。她说“谢谢大家”,然后补了一句,“你们不用看直播,又不是演唱会。”马嘉祺回了一句:“比演唱会重要。”然后刘耀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夏利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别怕”,不是“加油”,是“我在”。他在。不是在上海的片场,是在她的手机里,在群聊的消息列表里,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他都在。
开庭那天,夏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律师说“上镜要化”,她说“不用,我不是去上镜的,我是去要一个答案的”。
法院门口蹲了很多记者,长枪短炮,看到她下车,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有人喊“夏老师,你有信心吗”,有人喊“夏利,你对陈岚有什么想说的吗”,有人喊“夏老师,看这边”。夏利没有回答,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快步走进法院。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像她剧本里写的那样——女主角走进朝堂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看两边,不理会窃窃私语,只看着前方的那个位置。不是权力的位置,是真相的位置。
法庭里坐满了人。夏利坐在原告席上,陈岚坐在被告席上。这是夏利第二次见到陈岚本人。第一次是在几年前的那个会议室里,她坐在陈岚对面,陈岚说“你还年轻,署名的事不急”,她说“好的,陈老师”。那次她的名字被排在了第四位,前面是“总编剧陈岚”。这次她们又坐在了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法庭。
陈岚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染过了,但发根的白遮不住,脸上的妆很厚,但遮不住眼角的纹。她穿着黑色的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还是一个“金牌编剧”的样子。但她的手在发抖,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地颤。夏利看到那双手在抖,忽然觉得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要把力气留给写剧本。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夏利的律师出示了所有的证据——从《时光信差》第一版大纲的手写稿,到每一稿的修改记录,到和刘耀文的聊天记录,到那四年里每一个时间戳。证据叠起来有这么厚,像一本书,书名叫“夏利没有抄袭”。陈岚的律师没有拿出有力的反证,因为拿不出来。陈岚坐在被告席上,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低头、偶尔喝水、偶尔看手机。
法官宣判的时候,夏利站得很直。
“被告陈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微博置顶位置发表公开道歉声明,持续三十日。赔偿原告夏利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二十万元。驳回被告所有上诉请求。”
二十万。不是大数目,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驳回”“赔偿”“道歉”。夏利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看陈岚,没有看法官,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记者的表情。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叫,叫得很欢。她忽然想到——四年了,从她第一次走进那个会议室、坐在陈岚对面、听她说“你还年轻”到现在,四年了。她终于听到了一句不是“你还年轻”的话——“被告陈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发表公开道歉声明。”
这句话她会记住一辈子。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这句话证明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没有人能拿走。
走出法院的时候,记者围上来了。这次夏利没有躲,她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些镜头,说了一句话。不是“我赢了”,不是“谢谢大家”,是“《长安明月》的剧本,我会继续写。写完它。不是为了证明我能写,是因为它值得被写出来。”然后她走下台阶,上了车。
手机炸了。马嘉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赢了。”丁程鑫发了一个哭脸,宋亚轩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贺峻霖发了一张截图——是他们七个人的群聊记录,从开庭到宣判,整整三个小时,消息刷了几百条。有人说“嫂子加油”,有人说“嫂子别紧张”,有人说“嫂子喝水”。张真源发了一个“好”字,严浩翔发了一个👍。然后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你赢了。不是因为你比她会写,是因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夏利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不只是在说官司,他是在说她写过的所有东西——《凌晨的便利店》《无声的回响》《太平洋时间》《长安明月》。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不是“真实发生过的真”,是“情感是真的”的真。她写便利店打工的女孩,是因为她在便利店打过工。她写聋哑画家,是因为她见过一个人用尽全力地活着。她写异地恋,是因为她经历过。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她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写的?”
刘耀文:“昨天晚上。睡不着,写了。想发给你,又怕你紧张。等你赢了再发。”
夏利看着“等你赢了再发”这几个字,眼眶热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在上海,她在北京。他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在北京做什么?她在改《长安明月》的第二十八集,女主角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她说“臣,不认”。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很久,因为她不知道女主角的“不认”应该是什么语气。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平静?她现在知道了——是平静。因为她也赢了,赢了之后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没有浪,没有风,就是一片很平很平的蓝色。她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刘耀文,你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刘耀文:“在想你赢了之后会不会哭。在想你哭了我不能在旁边递纸巾。在想下次有人朝你扔东西,我能不能挡得快一点。”
夏利看着“我能不能挡得快一点”这几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心疼。他在上海,睡不着,不是在想自己的戏、自己的通告、自己的行程。他在想她,在想她赢了会不会哭,在想她哭了没人递纸巾,在想下次要挡得更快一点。这个人,在每一个她看不到的深夜里,都在想她。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会在凌晨发来一张便签,会在她说“两天一次”的时候用杯子量半杯水,会在她被人泼咖啡的时候冲上来挡住。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前,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她回了一条:“你下次别想了。直接过来。”
刘耀文:“好。”
然后他发了一个定位。上海市静安区某公寓。他又发了一条:“现在过不来。戏没拍完。但我的心过去了。你收到了吗?”
夏利看着“你收到了吗”这几个字,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过来了,但她知道她想他了。想他肩膀上的烫伤好了没有,想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想他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拿着手机、等着她回消息。
夏利:“收到了。烫。你下次别发这么烫的消息。我心脏受不了。”
刘耀文:“那你把手机放远一点。”
夏利:“放远了怎么看?”
刘耀文:“用心看。”
夏利没有回,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心怎么看消息,但她知道,她看到了。看到了他说“你赢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看到了他说“我的心脏过去了”的时候,耳朵是红的。看到了他在每一个她看不到的深夜里,都在替她想。想她赢了会不会哭,想她哭了谁能递纸巾,想他下次能不能挡得更快一点。她把这些“看到”的收进心里,和那盆绿萝、那罐雪水、那面贴满便签的墙放在一起。收好了,谁也拿不走。
晚上,夏利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不是给刘耀文的,不是给周姐的,是给陈岚的。她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了要不要发,发了会不会被当成挑衅。最后她还是写了,因为有一句话,她憋了四年,想说,不是骂她,不是恨她,是说一个事实。
“陈老师,四年前您说‘你还年轻,署名的事不急’。我现在不年轻了,但我想跟您说——署名的事,从来不是急不急的事。是‘是不是你的’的事。您拿走的,我拿回来了。您没拿走的,我还在写。您保重。”
她把这封邮件发出去,然后把陈岚的邮箱地址删了。不是拉黑,是删了。拉黑是还在意,删了是不需要再联系了。这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第二天,陈岚的微博置顶了一条道歉声明。三百字,措辞很官方——“我在此向夏利女士致以诚挚的歉意,对于此前的不当言论,我深感抱歉。我将引以为戒,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就是道歉。
夏利看了这条道歉声明,没有转发,没有评论,甚至没有点赞。她只是截了一张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四年前的那份剧本合同、那张写着她名字被排在第四位的署名页、陈岚那条“时间证明一切”的朋友圈截图。现在又多了一张道歉声明。四张图,四年。她看着这个文件夹,没有哭,没有笑,就是把它们看了一遍,然后关掉。
她打开《长安明月》的文档。第二十八集,女主角站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弹劾,说了一句:“臣,不认。”她把这句台词改了。改成——“臣,认了。认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认了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认了以后的路,还要我自己走。臣认了,但不退。”
她写完这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笑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女主角那句话应该是什么语气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平静——是笃定。笃定自己选的路是对的,笃定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没有白走,笃定以后的路不管多难,她都会走下去。这个“笃定”,她用了四年才写出来。但写出来的那一刻,她知道,是真的了。她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十八集写完了。女主角说了‘臣认了但不退’。这句是送给你的。”他回:“为什么是送给我的?”她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存进了备忘录。写的是:“因为你认了等我四年,认了被我推开那么多次还站在那里,认了这条路不好走但你没退过。你认了,但不退。这句话是写你的。”她没有发出去,因为她不好意思。但她知道,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的时候,时代少年团的群里又热闹了。马嘉祺说:“嫂子的官司赢了,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丁程鑫说:“怎么庆祝?”宋亚轩说:“视频通话吧!大家一起喝一个!”贺峻霖说:“我在重庆,你们在北京,文哥在上海,视频通话怎么喝?”张真源说:“各喝各的。手机举起来。干杯。”严浩翔说:“我有红酒。开了。”夏利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暖。不是因为赢了官司,是因为这六个人——他们在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通告,有不同的时差,但在这个晚上,他们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事,为了她,举起了杯子。她不是他们的亲嫂子,但他们把她当成了家人。
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七张脸。马嘉祺在宿舍,丁程鑫在车上,宋亚轩在排练室,贺峻霖在家,张真源在学校,严浩翔不知道在哪里,背景是黑的。刘耀文在片场的休息室,穿着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七个人,七个地方,七杯不同的饮料——马嘉祺喝的是水,丁程鑫喝的是奶茶,宋亚轩喝的是可乐,贺峻霖喝的是果汁,张真源喝的是牛奶,严浩翔喝的是红酒。刘耀文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马嘉祺说:“嫂子,恭喜。”七个人一起举杯,对着镜头,喊了一句:“嫂子恭喜!”夏利看着屏幕上的七张脸,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举起手里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说了一句:“谢谢大家。不是谢谢你们今天的恭喜,是谢谢你们这四年的——都在。”
她说了“都在”这个词。不是“帮助”,不是“支持”,是“都在”。他们一直都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刘耀文存了四年剧本的时候,他们帮他存了四年秘密。夏利被人骂的时候,他们站出来转发。夏利在法庭上的时候,他们守着直播。他们不是她的队友,不是她的家人,但他们是她在这一行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六个人,七颗心,从她走进他们生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离开过。
通话结束后,夏利收到了一条私信。不是刘耀文的,是马嘉祺的。他说:“嫂子,文哥在我们团里最小。我们答应过他,他喜欢的人,就是我们喜欢的人。不是客气,是真的。”夏利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刘耀文说过——“马哥他们,是我哥。”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六个人不只是他的队友,是他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出道,一起扛过最难的日子。他们把弟弟交给了她,不是因为她是“最佳编剧”,不是因为她“配得上”,是因为弟弟喜欢她。弟弟喜欢,他们就喜欢。这种喜欢不讲道理,不问条件,就是——“你是我弟喜欢的人,你就是我家人。”
她给马嘉祺回了一条:“谢谢你。也谢谢他们。我会对他好的。”
马嘉祺回了一个字:“好。”
夏利放下手机,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已经爬到了墙的中间。她蹲下来,把花盆翻过来,摸了摸那行字——“别死了。跟夏利一样。”她还活着。它也是。他也还在。在上海,在片场,在保温杯后面,在每一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替她挡着那些她不知道的风。
她把花盆放回去,站起来,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她不知道上海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刘耀文的,是给时代少年团的群。“绿萝又长了。爬到了墙中间。谢谢你们这四年的‘都在’。”
马嘉祺回了一个微笑。丁程鑫回了一个大拇指。宋亚轩回了一个“嫂子客气”。贺峻霖回了一个哭脸。张真源回了一个“应该的”。严浩翔回了一个句号。刘耀文回了一个字——“嗯。”
夏利看着那个“嗯”,知道他想说的不是“嗯”,是“我听到了”,是“我知道”,是“我也是”。他把很长很长的话缩成了一个字,因为群里有太多人,他不好意思。但夏利听得懂。他们之间的语言,从来不需要很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