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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忆藏心,囚洞剖情

月鳞绮纪:逢尘归鳞

青猿部落的营帐之外,源无获与历劫并肩立在晚风里。源无获抬手取出方才从无支祁手中换来的泥塑小人,指尖摩挲泥胎纹路,轻声开口:

源无获
源无获

“我们已经拿到了钥匙,等天黑便潜入山洞带走星石,你暂且就地休息,我先去前去探探路。”

话音落罢,他便转身预备动身,身侧的历劫忽然出声将他唤住。

历劫垂眸,语声带着几分怅然:

历劫
历劫

“源……哥,当年你强行给我灌下龙血髓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源无获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敛去所有柔和:

源无获
源无获

“世上从无后悔药,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过往既定,谁都没法折返从前。就像眼下狼烟四起、血火纷飞的乱世,就连无支祁这般大妖,都护不住自己的至亲手足,何况你我血肉凡人。想要在乱世活下去,对旁人要狠,对自己更要狠。我从未后悔,唯有吞下龙血髓,你才能拥有自保之力。”

说罢源无获迈步离开营帐,历劫缓缓摘去脸上遮掩形貌的面具,凝着他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

源无获走到营帐外一处青石边落座,肩头伴着晚风微微沉下,低垂的眼尾泛着浅红,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旷野,思绪顷刻跌回数十年前的旧事里。

那年暮色昏沉,少年源无获满心欢喜归家推开门扉,入目只剩满地刺目鲜血,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身旁母亲早已没了气息。父亲弥留之际,用尽最后气力吐出“狼妖”二字,再三叮嘱他务必护住年幼的弟弟源息灾。这么多年,源无获牢牢谨记双亲遗愿,可源息灾天生性子怯懦孱弱,寻常修行根本难以立身自保,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只能用强硬手段逼迫弟弟服食龙血髓。这些年他将弟弟护得密不透风,源息灾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从不知父母惨死的真相。

沉浸过往的源无获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耳垂嵌着的黑曜石耳钉,又忆起早前卜出的卦辞——难再回,难再寻,口中不由喃喃自语。正是这一句卦语,被远在殇墟沙渊之外的白泽捕捉察觉,白泽由此识破眼前之人并非幻境之人,真身乃是蝶妖源无获。

暮色彻底浸染山林,入夜之后,源无获同历劫结伴赶至关押天地的山洞门前。石门侧边留有一处狭长钥匙孔洞,源无获取出泥塑小人精准嵌入孔中,轰隆一声机关震颤,厚重石门向着两侧缓缓敞开。二人对视一眼,抬脚迈入洞内,转瞬被漫天温润白光包裹笼罩。

洞穴正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名白衣少年,细碎星辉萦绕在他周身,白净衣衫无半点纹饰,脖颈与脸颊蔓延着淡石纹妖痕,手脚被粗重铁链牢牢锁缚在石台之上。少年眉眼澄澈透亮,不染半分尘俗烟火,因着此地被无支祁藏着,这么多年他只见过无支祁一个人,所以见两名生人闯入,眼底浮出几分好奇:

天地
天地

“你们是怎么寻到此处的?”

历劫
历劫

“我们来此找一样东西 ”

历劫向前半步,反问出声:

历劫
历劫

“那你是谁?”

少年弯眸浅笑:

天地
天地

“我名天地。”

源无获眉峰一蹙,语声带着几分审视:

天地
天地

“天地?好大的口气,取这样的名字。那你又为何会被铁链囚禁在此地?”

天地轻轻摇头:

天地
天地

“囚禁?锁住我的从不是这些镣铐,是我自愿留在此地的。”

话音未落,源无获骤然上前,寒光一闪抽出贴身短匕,锋利刃口抵在天地脖颈皮肉,语气裹挟威慑:

源无获
源无获

“既然你一直在这儿,定然知晓星石下落,如实交代星石在哪。”

少年面对利刃毫无惧色,眸光平和坦然:

天地
天地

“我,便是你们要找的星石。”

源无获与历劫齐齐一怔,错愕对视,万万想不到寻觅多时的星石,早已修得人身化作眼前少年模样。

昔日敖登部落覆灭之后,残存的星石在一个傍晚机缘造化褪去顽石之形,成功化为人身。他落地不久,便撞见专程前来搜寻星石的无支祁,无支祁亲眼见证天外奇石蜕变人形的全过程,心生算计,假意柔声哄骗尚且懵懂纯粹的星石,谎称他一身力量太过磅礴,若是在外游荡极易伤及苍生,唯有永久困守山洞,方能保世间安稳。

初化人形的星石心思澄澈,全然不疑谎话,乖乖留在洞中。往后岁月里,无支祁除却将他软禁山洞,日日进山采摘鲜嫩菌子送来。日复一日的相伴,天地渐渐认定无支祁是真心护佑自己的好人,以为对方囚禁自己全是出于苍生考量,感念恩情之下,特意赠予无支祁一道独门石化秘术,此术可将天地万物尽数化为顽石,同时反复叮嘱秘术凶险万分,不到生死绝境万万不可动用。

可这份饱含信任的馈赠,最终沦为惨剧根源。无支祁怀揣替族人复仇的私心,终究没有把力量用在正途,为救族人,无支祁动用石化之术石化同族,自此深陷执念,捆缚半生。

黑水河边无支祁念起被自己软禁的天地,拿出随身泥塑小人细细摩挲,可忽然察觉异样——往日泥塑寿桃居于左手侧,此刻竟换到了右边。

无支祁
无支祁

“不对,这是假的!”

无支祁双目骤睁,惊怒瞬间涌上心头,转瞬便想起,全程唯有源无获触碰过泥塑小人,当即风风火火朝着山洞疾驰而去。

山洞之内,天地望着身前二人,缓缓诉说自身来历:

天地
天地

“万物始于混沌,归于天地,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数千年前,我本是天外坠落的顽石,坠落在敖登大地,因周身萦绕星月流光,被当地部落唤作星石。多年前,承蒙一名少女一滴血与泪点化,我才得以脱胎化形,此后便一直栖身此地。”

讲完自身渊源,天地抬眼发问:

天地
天地

“那你们二人又是何人?费尽心思寻我所为何事?”

源无获表明来意:

源无获
源无获

“我们来自侍鳞宗,此番前来,是想要救你离开。”

天地面露困惑,指尖碰了碰身上铁链:

天地
天地

“救?无支祁并非囚禁我,他是在护我周全,我也是心甘情愿留在此处。”

历劫闻言蹙紧眉头,出声劝解:

历劫
历劫

“你当真甘愿一辈子困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不想去看一看外面大千光景?”

天地眸光微动,藏着一丝向往:

天地
天地

“我也盼过去世间走走,可无支祁说,我一旦离开山洞,体内失控的力量便会覆灭天地生灵,我不能贸然外出。”

源无获
源无获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源无获沉声拆穿真相,

源无获
源无获

“你的确身负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囚你于此从不是护你,而是图谋利用你。无支祁的亲弟弟早年殒命凡人之手,他积怨成仇,一心借你的力量挑起人妖大战,借你之手屠戮人族,完成复仇。不出几日,他便会带你奔赴战场。”

一番话语如惊雷劈在天地心上,少年脸色骤白,往日点点滴滴的温情尽数变得虚幻破碎,他连连摇头不肯置信:

天地
天地

“我不信,无支祁是好人,他不会骗我的!”

就在此刻,洞顶骤然炸开一圈青碧灵光,牢笼凭空浮现,瞬间将源无获、历劫二人困锁在内。无支祁踏着风沙现身洞中,望着笼里二人,怒极捏碎手中被调换的假泥塑小人。

源无获与历劫奋力冲撞囚笼结界,灵光震荡不休,却始终破不开禁锢。一旁的天地望着骤然现身的无支祁,先前被埋下的疑虑尽数翻涌,心底满是惶惑不安。

天地
天地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只是在利用我?”

无支祁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沉重无奈:

无支祁
无支祁

“我从前同你讲过,这世间五光十色绚烂万千,可人活一世总要面临无数两难抉择,世事从不是非黑即白,很多选择非我本心,却不得不做。”

天地眸中星辉一点点黯淡下去,轻声追问:

天地
天地

“可你也曾说,以真心换真心可为挚友,以利刃对利刃亦可为挚友,那你我之间,到底算作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