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崩离，心迹难藏2

可就在九婴抬手，欲再度催动绝杀邪术、彻底终结战局的刹那——

覆满墨黑邪光的眼眸，骤然微微闪烁、动荡不定。

那抹阴戾诡异的笑容僵在唇角，肆虐周身的暴戾邪气，突兀出现一瞬凝滞。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重伤倒地、气息孱弱的龙神身上。

漆黑眼底深处，有细碎的澄澈微光在奋力挣脱邪祟禁锢，温柔、牵挂、不忍，层层交织，拼命对抗着滔天戾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一具躯体里剧烈拉扯、博弈、冲撞。

脸上的诡异阴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挣扎、痛楚与隐忍。

是露芜衣！

她并未彻底沉沦，正拼尽所有心神，在黑暗混沌中死死博弈，奋力抢夺属于自己的身体控制权。

正邪两股力量，于一具肉身之中，激烈拉扯，难分胜负。

洞内狂风骤停，喧嚣斗法骤然停歇，只剩死寂的对峙，与肉身深处无声的、惨烈的拉扯抗争。

正邪拉扯不过瞬息之间。

九婴的戾气还在躯体深处疯狂翻涌，想要重新压下那一缕清醒的神智，可露芜衣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沉沦半分。

她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一旦被九婴彻底夺舍，在场之人无人能挡，不仅龙神会死于无差别邪力之下，她将永远沦为凶煞傀儡，再无自我。

电光火石之间，露芜衣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不再挣扎对抗邪气，反倒攒尽体内残存所有灵力，指尖骤然凝起凛冽寒芒。

一簇透彻刺骨的冰蓝寒气骤然凝聚，一柄锋利冰锥转瞬成型，寒意彻骨，静静悬于指尖。

她神色决绝，再无半分犹豫，手腕狠狠一沉！

噗——

冰凉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自己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肉撕裂的痛感清晰刺骨。

肉身重创的刹那，寄宿在她体内的九婴邪祟骤然大乱！

露芜衣这一击，不求杀敌，只求破局，以自损肉身的极端方式，逼退附身邪祟。

九婴盘踞在她体内的暴戾气息剧烈翻滚、溃散不定，仿佛被烈火灼烧、寒冰割裂，再也无法稳固依附这具躯体。

一声不甘的邪戾嘶吼隐在魂魄深处炸开，黑雾似的邪气被迫从露芜衣四肢百骸、眉心神魂飞速剥离，仓皇溃散，彻底离体而去。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滔天凶煞，一瞬散尽！

露芜衣浑身脱力，身子轻轻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软软向前倒去。

龙神瞳孔骤缩，全然顾不上自己方才被重创的伤势，胸口翻涌的剧痛、紊乱的妖力尽数抛之脑后，不顾一切大步掠出。

白色残影闪过，他稳稳伸出双臂，将虚弱欲坠的露芜衣牢牢接在怀中，掌心紧紧托着她单薄的脊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濡湿的血色，心口骤然狠狠一揪，疼得呼吸都滞涩半分。

而就在这邪气退散、二人心神皆系于彼此的转瞬空档里——

不远处，刚刚被九婴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的无支祁与蛮满，瞬间捕捉到这千载难逢的空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此刻凶祟离体、龙神重伤分心、洞内危机尽散，正是夺宝脱身的最佳时机！

无支祁再不犹豫，青绿色风沙妖力一卷，化作漫天流沙屏障，瞬息卷住半空悬浮的温润星石。

星光被妖力牢牢裹住，收入掌控之中。

二人不敢多做片刻停留，借着风沙遁术，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残影，径直掠出洞穴，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果断脱身离去。

全程不过两息。

龙神余光堪堪瞥见他们遁走的背影，心头微动，却半分追击的力气与心思都没有。

他怀里抱着气息微弱、胸口带伤的露芜衣，所有心神、所有牵挂，尽数落在怀中之人身上。别说追击，此刻哪怕天崩地裂，他也舍不得松开怀中分毫。

洞内余风渐歇，尘埃缓缓落定，只剩一片狼藉残局。

龙神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庞、毫无血色的唇瓣，还有那穿透胸口、触目惊心的冰锥伤口，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怒意，低声哽咽：

露芜衣靠在他温热安稳的怀中，呼吸微弱又浅淡，胸口剧痛不断蚕食着她的意识，眼前光影朦胧恍惚，整个人气若游丝。

她勉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虚弱得近乎听不真切：

“我……我不能让他控制……我的手伤害你呀。也不知道……幻境里面的我……若是死了……真实的我……是不是也会跟着死去……”

一语落尽，她微微抬眸，澄澈又湿漉漉的眼眸凝着他，带着濒死的脆弱、孤注一掷的执拗，还有藏了许久、从未敢问出口的忐忑心意。

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缓慢地抬起，轻轻攀上龙神的脸颊，触碰着他温热的肌肤。

指尖微凉，带着失血过后的刺骨寒意。

龙神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强忍疼痛、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神，看着她苍白眉眼间未散的温柔。

一向沉稳冷静、万般不惊的眼眸，此刻彻底翻涌汹涌。

眼眶瞬间通红，眼底湿热滚烫，水雾层层积聚，酸涩的情绪死死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泪珠悬在眼睫边缘，摇摇欲坠，差一点，就彻底滚落。

他这辈子执掌神力、俯瞰山海、历经万劫，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慌、这般酸涩、这般束手无策。

露芜衣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快要溢出的情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开口，声音轻如呢喃，却字字认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洞内寂静无声，晚风穿洞而过，悄无声息。

龙神整个人骤然一怔，浑身僵硬，所有情绪、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

爱意早已深埋心底、浸透骨血，隐忍千年、克制万般，从不敢宣之于口。

此刻被她这般濒死、坦诚地问出口，他心口翻江倒海，万千情愫汹涌而出，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就要脱口而出那一句藏了太久的答案——

可就在话音即将破唇的刹那。

她轻轻攀在他脸颊上的手指，骤然无力垂落。

软软下坠，再无一丝力道。

那双凝着期盼、忐忑、温柔的眼眸，缓缓轻轻阖上。

下一瞬！

周遭破碎狼藉的洞穴、漫天残留的邪气、岩壁震颤的余韵，尽数如水波扭曲、碎裂、倒流。

天地光影剧烈轮转，周遭景物天翻地覆！

狂风、剧痛、打斗、星石、凶煞……一切尽数褪去。

刺眼的光影一闪而逝，幻境彻底崩塌、终结。

待视线重新清晰，二人已然立身于一片清幽静谧之地。

不是凶险山洞。

而是——地珠居所之外，熟悉的院落旁。

清风徐徐，草木轻摇，日光温软，岁月静好。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爱恨拉扯的幻境厮杀，仿佛一场极致真实、痛彻心扉的大梦。

两人依旧两两相对，静静立在原地。

心跳尚未平复，胸腔里残留着方才极致的心疼、酸涩、忐忑与深情，幻境里的每一寸触感、每一句对白、每一丝痛楚，都真实得刻在神魂深处，分毫未散。

空气中残留着未散尽的暧昧与滚烫情愫。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相撞的瞬间，皆是一僵。

方才幻境里的生死相依、濒死告白、泛红眼眶、欲落未落的眼泪、孤注一掷的真心追问……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太过直白，太过滚烫，太过赤诚。

也太过尴尬。

瞬息之间，两人默契至极，同时侧过头去。

各自偏开眉眼，避开对方的视线，默默抬手敛神，低头整理着自己纷乱翻涌、无法平息的情绪。

微风拂过檐角，院落寂静无声。

唯有两颗剧烈跳动、尚未平息的心，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