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涌进来,紧接着是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床垫陷下去一块,黎谙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盛洛的第一反应是躲。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手指攥着被角,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防御的姿态。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黎谙的表情,眼泪流得更凶了,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黎谙没说话。
他只是把盛洛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盛洛的后脑勺上,手臂收紧,掌心覆在盛洛攥着被角的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指节。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盛洛的身体在发抖。
他从头到尾都在抖,肩膀、手臂、指尖,连睫毛都在颤。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安静了很久。
久到盛洛以为黎谙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久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然后黎谙开口了。
“哭多久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也没睡。
盛洛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不敢开口,一开口就是哭腔,太难堪了。
黎谙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和他十指交握,掌心干燥温热,把盛洛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捂暖。
“转过来了。”黎谙说。
不是商量,是陈述。
语气很平,但盛洛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生气的成分。
他犹豫了几秒,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个身。
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定很难看。眼睛肿的,鼻子红的,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白,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他不敢看黎谙的眼睛,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黎谙的锁骨上。
黎谙低头看着他。
盛洛比黎谙小四岁,平时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好像有着永远用不完的精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
可此刻他缩在黎谙怀里,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小了一圈,脆弱得不像话。
黎谙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指腹从盛洛的眼尾滑到颧骨,把那道泪痕抹去了。但盛洛的眼泪还在流,擦掉一滴又涌出来一滴。
黎谙没有不耐烦。他一下一下地擦着,拇指从盛洛的眼尾滑到颧骨,再滑到耳侧,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盛洛。”他叫了他的全名。
盛洛的肩膀抖了一下。黎谙很少叫他全名,通常都是“盛洛”两个字一出来,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很重要的话。
“抬头,看着我。”
盛洛咬着嘴唇,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黎谙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真的没睡好。
但那双向来清冷的黑眸里,没有他害怕看见的失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着的心疼。
“你以为我不理你,是生你的气?”黎谙问。
盛洛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从黎谙进门到现在,将近四个小时,黎谙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罐子里,听不见声音,也发不出声音。
黎谙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盛洛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掌心覆在盛洛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微卷的发丝里,轻轻地、缓慢地顺着。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盛洛在他颈窝里僵了一下。
“气我没有早点发现。”黎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受伤三天了,我每天跟你视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你走路姿势变了,我都没注意。”
盛洛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声音又闷又哑:“不是……是我故意藏的……我每次都坐着跟你视频,没站起来过……”
“我知道。”黎谙说,“所以你也在生自己的气。气我没能让你觉得,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不用一个人扛。”
盛洛哭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臂环住黎谙的腰,把脸整个埋进黎谙的颈窝,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人的衣领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怕你担心……你在备赛……那个比赛对你很重要……”
“你是觉得你对我来说不重要?”黎谙打断了他。
盛洛猛地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受伤了,我还能安心备赛?”
盛洛说不出话了。
黎谙把他从怀里捞出来一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盛洛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泡了水的桃子,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听着,”黎谙的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比赛是很重要,但你比比赛重要一万倍。你受伤了不告诉我,我只会更担心。明白吗?”
盛洛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两颗,顺着脸颊滚进黎谙的指缝里。
“明白就好。”黎谙的声音软下来,把他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下次再瞒着我,就不只是不理你了。”
盛洛在他怀里闷闷地问:“那你会怎样?”
“你试试看。”
盛洛不敢再问了。他把脸埋在黎谙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心跳还是快的,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黎谙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被完整地、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
过了一会儿,黎谙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
“脚还疼不疼?”
盛洛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队医怎么说?”
“就是拉伤,没伤到骨头,休息一周就好了。”
黎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吻了吻盛洛的发顶。
“明天我陪你去复诊。”
“可是你…”
“没有可是。”黎谙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请了半天假。”
盛洛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过黎谙的锁骨,闷闷地“嗯”了一声。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道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尾,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盛洛哭累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黎谙怀里,眼皮越来越沉。但他的手还攥着黎谙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走了。
黎谙感觉到他的手指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盛洛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浅,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黎谙用拇指轻轻拂掉那颗泪珠,低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小傻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语气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盛洛的肩膀,手臂收紧,把人圈在怀里。
夜还很长。
但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