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除夕

大年三十的清晨，天蕴宗是被母鸡的咕咕声叫醒的。不是温如珩的爆竹，他今年没做爆竹，因为上次炸翻阵盘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母鸡从育雏室里踱出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史莱姆，一鸡一宠径直走到山门口，绕着新碑转了三圈，仿佛在做年终巡查。

苏幕遮正蹲在碑座边，把新一代微型天气感应阵嵌进石碑底座。比旧版多了一圈极细的防霜冻灵路，能护住碑面青石在雪天不开裂。白芷用防潮涂料帮他描边，描到歪脖子王八的壳纹时笔尖停了一下。大年初一有大雪，她看了昨晚的云图，防霜冻灵路要从碑座嵌到碑顶，刚好沿着王八壳的纹路走，既防冻又不影响美观。

温如珩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刚洗好的韭菜，说今年的蛋饺全部用双黄蛋，母鸡这阵子下了足量，一个双黄都没舍得吃，全攒在育雏室的储蛋格里。秦无咎在后山劈柴，今年的柴火全是老竹子，烧起来有股淡淡的竹香。他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门口，又削了一根新竹竿，尾端钻了歪孔，靠在师傅那把旧鱼竿旁边。

师傅一大早就拎着鱼竿去了溪边，说除夕的鱼要现钓现杀才新鲜。王大爷在溪对岸喊他，说你那根没有线没有钩的鱼竿再蹲下去天就黑了，师傅头也没回，说急什么，鱼还在路上。话音刚落，溪面上浮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鱼，是旧阵眼的方向有灵光微微一亮——苏幕遮刚把防霜冻阵嵌进碑座，顺便把竹林深处那片旧阵眼也重新校准了一遍。师傅看着那圈涟漪，笑着摇摇头，说这鱼竿如今能钓的可不止鱼了。

午时刚过，纪云昭带着苍焰门的新年贺礼翻山而来，熏灵猪腿、自酿烈酒，还有授权淬火油的新年特别版——包装盒上画着戴虎头帽的王八。他说苍焰门今年新收了一批弟子，每个人入门第一课就是学认歪脖子王八防伪标。陆之砚的冰属妖兽肉和新年贺信由玄剑宗送货弟子准时送达。信里说肉是胁下最嫩那块，冰丝护腕如果磨损了让他知道，尺寸不用重新量，上次的还准。姜小渔把信折好，让送货弟子带一盒防狼手帕冬季限定色回去，淡紫那款跟陆之砚手背上那圈薄荷绿挺配。

白望舒和林雪舟联名寄来的新年贺礼是一套冰火双属性淬火工具升级版，和全套新春生肖王八卡——今年是虎年，每只王八都戴虎头帽，歪歪扭扭趴在各色符纸上。林雪舟附了张挑战书，说歪度已完全达标，今年春季新品发布会他要求单独设展台，名字就叫“正林雪舟王八”。温如玉把挑战书贴在正厅墙上，在下面画了只举着判官笔的王八，批注：准了，展台费用从你授权费里扣。

燕归来翻过三座山头，怀里揣着太虚宗食堂的年夜饭特供——桂花栗子糕、红豆年糕、新研制的桂花糖藕，还有洛扶摇亲手包的红线蜜枣粽。他说洛师姐把掌门殿里积压的公文全批完了才出发，批到最后一份时手都酸了，但蜜枣粽是前天晚上现包的，红线系得整整齐齐。

纪瑶光如今是外门弟子院实用法器维护课的主讲教师，她托燕归来带了新采的冬茶，茶叶盒上新贴了歪脖子王八，是外门小师妹们用丹房旧纸折的，歪得各有各的可爱。周鹤轩从边境哨站寄来一整袋红皮花生和干菌菇，附了张便条：哨站的雪很大，但新修的授权维修点里烧着炕，散修们除夕不巡逻，聚在招牌底下剥花生。他让人帮忙养的那盆薄荷分盆了，多出来的一盆他托人带给了天蕴宗。便条最后一行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追出门前临时补的：今年除夕哨站吃上了蛋饺，是授权店开张时姜师姐寄来的双黄蛋粉，配边境红皮花生，很香。

洛扶摇的信是和年货一起到的。信纸是思过崖新开的茶花压成的淡青色笺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比以前更稳。她说今年除夕她要带桂花龙井和红线蜜枣粽，掌门殿的年夜饭她已批了告假单——太虚宗掌门去天蕴宗吃年夜饭，不算因私废公，叫两宗友好交流。

暮色四合，灵灯次第亮起。天蕴宗正厅瘸腿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鲫鱼、清蒸鲫鱼、蛋饺鲫鱼汤，还有蜜枣粽、桂花糯米藕、红豆年糕。陆之砚的冰属妖兽肉切成薄片涮锅，锅底是白芷用太虚宗丹房旧方调制的药材高汤。苏幕遮替她把汤底分装成单人小锅，每个人面前一口，锅盖上刻着歪脖子王八。白芷把最后一口小锅摆上桌时，苏幕遮伸手帮她托了一下锅底，手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擦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继续摆碗筷。母鸡和史莱姆趴在饭桌边，骡子把头探进窗户打了个响鼻，把温如珩刚摆好的筷子吹歪了一根。

洛扶摇是傍晚到的。素白常服，发间银簪，手里提着一壶桂花龙井和一篮红线蜜枣粽，身后还跟着两个太虚宗弟子，抬着一口小缸，是东峰茶园新启封的桂花酿。姜小渔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让燕归来把太虚宗的年菜摆上桌。满满一桌菜，瘸腿饭桌被压得吱嘎作响，但四条腿都稳稳当当——苏幕遮今早把所有凳腿都重新加固了一遍，用的是王叔公教的暗榫法，不用钉子，只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咬合。

师傅举起酒杯，说第一杯酒敬不在场的人。全桌举杯，朝后山竹林的方向遥遥一敬。姜小渔将杯中桂花酿洒了一半在身旁的空位上，洛扶摇也洒了一半，两只酒杯倾斜的角度一模一样，像她们画王八时脖子歪的方向。第二杯敬新朋友——他把酒杯转向洛扶摇，说太虚宗和天蕴宗的交情从旧账算到新约，今天这杯酒不算账，只算缘分。洛扶摇站起身，双手举杯，叫了一声萧伯伯。师傅愣了一瞬，笑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说这声萧伯伯等了好多年。

温如珩吃到一半发现母鸡不见了，四处找了一圈，发现她正蹲在育雏室里，把两颗蛋往身下拢了拢，又叼了一小截红线放在蛋旁边。他蹲在鸡窝前问她在干嘛，母鸡咕咕叫了两声，把红线往蛋壳上蹭了蹭——大概在说，过年了，她的蛋也要穿新衣服。史莱姆黏在育雏室门口，身上被母鸡蹭了一道浅浅的红线印，像一枚活体新年装饰。

年夜饭接近尾声时，姜小渔独自走出正厅，沿着竹林小径走到父母衣冠冢前。她把今晚的菜每样装了一小碟放在墓碑前，又放了洛扶摇带来的蜜枣粽、白芷蒸的桂花糕、燕归来带来的太虚宗桂花栗子糕。雪还没开始下，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初雪的凛冽气息。她靠着墓碑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铁盒，把今晚收到的信一封一封摆在碑前——洛扶摇的淡青笺纸、陆之砚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字迹、林雪舟的挑战书、周鹤轩那张被边塞风吹得发皱的便条。

她从铁盒最底层取出爹娘那张周岁笺。爹的字刚劲，娘的字端庄，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在纸面上并排趴了千年。她把周岁笺小心折好放回铁盒，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抬头望向竹林尽头。正厅的灵灯还亮着，瘸腿饭桌边围满了人。师傅正和洛扶摇说着什么，洛扶摇低头斟茶，嘴角带着极淡的笑。秦无咎靠在门框上抱着剑，剑鞘上的小王八在灯火下咧着嘴。苏幕遮和白芷并肩坐在长凳上，两人中间放着那本画满阵图与配方的小本，他指着一处节点标注，她凑近了些看。温如珩抱着母鸡和燕归来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母鸡趁机啄走了糕上那颗最大的红枣。温如玉靠在后山崖壁边，展开扇子朝她挥了挥，扇面上那只戴虎头帽的王八在夜色里咧着嘴笑，像是在说——该回来了。

她转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月光从竹林缝隙里倾泻而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竹林边缘一直延伸到父母碑前。明玑剑和淬火绿剑并排挂在腰间，三枚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她爹娘留给她的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月光下——一只在铁盒里，一只在碑面上，还有无数只印在授权店招牌、教材封面、联盟表决票和边境哨站的石碑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走进正厅。温如玉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新沏的桂花龙井，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香，很烫。窗外开始飘雪，那是新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地落在新碑上，落在育雏室的屋顶上，落在那根没有线没有钩的旧鱼竿上。

母鸡把两颗蛋往羽毛深处拢了拢，史莱姆缩在鸡窝边，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咕噜。骡子在药田边打了个响鼻，秦无咎把最后一块劈好的竹柴码进柴堆，白芷合上丹房的门，苏幕遮把正厅的灵灯调暗了一档。瘸腿饭桌上杯盘狼藉，但每一只碗底都压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春季新品要研发，授权店新招牌要挂，联盟秋季常务会的提案要提前起草。但今晚是除夕，今晚的雪很轻，月光很亮，所有人都在一起。此宗虽穷，不欠外债，越穷越能打，满院王八贺新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