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等宗门表决权提案全票通过的消息传回天蕴宗时,温如珩正蹲在鸡窝边给母鸡汇报工作。他把联盟公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包括洛扶摇引用的母鸡孵蛋日志专栏点击量数据。母鸡听完咕咕叫了两声,把身下的算珠和鹅卵石往羽毛深处拢了拢,大概觉得这份成绩也有自己一份功劳。史莱姆黏在鸡窝边,发出极响亮的咕噜声,替它家母鸡把喝彩补足了分量。
大师兄在早饭桌上铺开授权店分布图。东域十六个坊市,十五个已经挂上了歪脖子王八招牌。最后一个空白点在最北边的边境哨站,周鹤轩驻守的地方。那地方偏远,翻山越岭要走好几天的山路,授权店的物流配送、售后服务、传物阵维护全都比坊市难做,但对于边境哨站的散修来说,补丁泥是刚需,法器在巡逻时磕了碰了,没有补丁泥就得花几倍的灵石换新的。
议事堂表决那天,有个甲等宗门的代表说丁等宗门表决权可以给,但边境授权店纯亏不赚。大师兄在秋季常务会决议生效当天就把同意函连同授权店全套物料寄了出去,函里夹了张防伪标,印的正是母鸡当年踩歪的那只王八。
货物送到边境哨站那天,周鹤轩带着哨站的散修们在山路岔口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破了,用补丁泥糊过好几层,每一层都抹得平平整整。哨站的风沙大,他的脸被吹得粗糙了不少,但眼神比从前亮了很多。苏幕遮亲自带队送第一批货,同行的有温如玉和姜小渔,还有主动申请押车的纪云昭,和带了整箱新符纸的林雪舟。
哨站没有挂牌仪式用的红绸,散修们用巡逻时捡的野花编了个花环,套在招牌上。招牌是苏幕遮亲手刻的青石碑,碑面“天蕴宗授权边境哨站维修点”几个字旁边,歪脖子王八迎着塞外的风沙咧嘴笑。周鹤轩站在招牌前,掏出那颗红皮花生,放在碑座上。这颗花生他留了很长时间,壳已经干透了,但仁还是好的。哨站的散修们挨个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碑背面,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画了一只小王八——歪度各不相同,但都朝着天蕴宗的方向。
温如玉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展开扇子,说这些王八歪得各有各的道理,但都符合同一个标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防伪最高认证。
回到天蕴宗时已是深夜。山门口的青石碑上新添了一行小字,刻痕很新,是温如玉的笔迹:“东域全境,授权覆盖完毕。”姜小渔没有进正厅,径自走向后山竹林,在父母衣冠冢前放下两样东西:边境哨站授权店的拓碑复印件,和洛扶摇前几天寄来的信。
信里只有几行字。她说授权店开到边境哨站那天,她独自去了思过崖,在崖壁上描了第四十三只王八。现在她的王八和林雪舟的已经分不出区别,但师姐当年在那张拜帖背面画的第一只回信王八,她至今还在照着练。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今年除夕,她想回天蕴宗吃年夜饭。
姜小渔靠着墓碑坐下,把那封回信翻过来,就着灵灯的光端详第四十三只王八。这只王八没有歪,脖子正正的,壳纹很规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它不需要再歪了——她已经不需要用歪脖子来证明自己跟别人不同。她就是她,太虚宗的掌门,天蕴宗的师妹,画了四十三只王八才画正的人。她把信纸折好压在墓碑顶端,用补丁泥罐子镇住。
身后竹林传来脚步声,洛扶摇提着一壶桂花龙井和一小篮太虚宗食堂的桂花栗子糕,说茶是新沏的,点心也是刚出锅的。明年除夕的年夜饭她要提前报名,还想带几个菜——太虚宗食堂新研制的桂花糖藕,还有她亲手包的红线蜜枣粽。她顿了一下,说今年除夕的年夜饭,她一个人在掌门殿里吃的,饭桌上摆了空碗筷。姜小渔说明年的年夜饭瘸腿饭桌上会多一双筷子,让她记得早点来,来晚了蛋饺会被母鸡啄光。
白芷端来新蒸的桂花糕,苏幕遮替她拎着茶炉,把软垫铺在碑前的青石板上。秦无咎站在竹林边缘,万剑归宗的剑意极淡地铺开,把整片竹林笼在一片暗金色的微光里。燕归来把太虚宗食堂的新品桂花栗子糕全搬来了,说洛师姐现在是大掌门了,来天蕴宗串门还要自己拎茶壶,他这个当师弟的只能多带几盒点心以表忠心。洛扶摇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说掌门也要自己拎茶壶——她前任批的最后一份公文,还是天蕴宗的授权店确认函。
月上中天时,竹林里只剩下并肩坐在碑前的姐妹。洛扶摇从袖子里取出第四十四只王八——她刚才坐在崖边,就着灵灯的光新画的,没练,一笔画成,笔锋很稳。她把那张王八放在墓碑前,和周岁笺上姜尚与洛明玑画的那两只并排。姜小渔从铁盒里取出温如玉画的第一只系蝴蝶结的生日王八,以及很多年前她在拜帖背面画的那只回信王八,也放在墓碑前。
所有的王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歪的歪,正的也歪,但都一样。她爹娘当年随手在笺纸上画下的两只小王八,如今已经变成了满东域授权店招牌、联盟教材封面、议事堂表决票上的防伪标识、母鸡踩出的爪印、史莱姆蹭在碑面上的荧光绿,还有这群人在这片竹林里并肩看过的好多轮月亮。
深夜散场时,众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姜小渔留在最后,把周岁笺小心折好放回铁盒。她抬头望着竹林尽头瘸腿饭桌边那盏暖黄的灵灯,耳边传来母鸡在育雏室里满意的咕咕声。丹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苏幕遮和白芷正把今天没用完的防潮涂料重新封装好。温如珩正追着母鸡要把那颗被叼走的鹅卵石讨回来,温如玉靠在正厅门框上晃了晃扇子,扇面上的戴冠王八被月光镀上一层淡金。秦无咎靠在后山崖壁边,剑鞘上的小王八在暮色里咧着嘴笑。
她转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竹林边缘一直延伸到父母碑前。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已经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