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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一课)

这炮灰有毒

天蕴宗第二代弟子的第一节符箓课,是在正厅瘸腿饭桌上开的。不是因为没有教室——新丹房旁边早就辟出了一间专用课室,但温如玉坚持把第一节课放在饭桌上。“天蕴宗所有的重大决策都是在这张桌子上定的,”他展开折扇,扇面上今天的王八戴了顶学士帽,“符箓入门也算重大决策。”姜小渔靠在门框上,说真正的原因是课室的桌椅还没干透,苏幕遮昨天才刷完防潮涂层。温如玉面不改色地改口:“符箓入门需要防潮环境,饭桌正好。”

新收的这批弟子一共五个人,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岁,都是东域散修的孩子。天蕴宗联盟认证后第一次正式招收弟子,不收束脩,不查灵根资质,只要愿意学,宗门就收。大师兄在招生简章上写的是“管饭管住管补丁泥,学不会不收费”,结果应招的散修家庭从东域各地涌来,最后不得不加了笔试和面试。

笔试考的是基础符箓辨识,面试是姜小渔亲自坐镇。她没有考修为,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在秘境里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受伤倒地,你身上只有一罐补丁泥和一颗回力丹,你会给他用哪个?”有回答回力丹的,有回答补丁泥的,还有人回答“先问他是哪个宗门的”。最后入选的五个孩子,答案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说“不管他”。

最小的男孩叫小石头,八岁,单一土灵根。他爹是边境哨站的散修,家里用了多年补丁泥,他打小就认得歪脖子王八防伪标。面试时他反问姜小渔能不能两个都给,补丁泥修法器,回力丹救人,不冲突。姜小渔在录用表上写了个“要”。

最大的女孩叫阿宁,十四岁,水火双灵根,是青云书院周山长推荐的旁听生,已经跟着纪瑶光学了半学期实用法器维护,能独立给补丁泥回填阵做导流节点校准。她话不多,但每次苏幕遮在课上提问,她都是第一个举手的。白芷私下跟姜小渔说她有点像刚来天蕴宗时的自己——不是性格像,是那种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的沉默。

今天这节符箓入门课,温如玉是主讲,姜小渔当助教。

“符箓之道,说白了就是三件事——符文、灵力、介质。符文是语言,灵力是墨水,介质是纸。三者合一,才能把天地灵气锁进一张纸里。”温如玉拿起符笔,蘸饱朱砂,随手在符纸上画了一个最基础的平安符。符成,纸面金光一闪,灵力在纹路中流转了一周,归于平静。

他把平安符传给孩子们看。传阅到一半,平安符忽然自动折叠成一只歪脖子王八,在饭桌上蹦了两下,又自动展开恢复原状。孩子们瞪大眼睛,小石头伸手戳了戳符纸,王八又蹦了一下。阿宁仔细看了看符纸边缘的折叠痕迹,问温如玉是不是在平安符里嵌了微型折叠阵,温如玉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说他只是觉得光传一张符太无聊,加了个小机关——这样孩子们以后每画一张符都会期待它变成王八。

姜小渔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但当年她也是这样被拐进符道的,现在轮到她当助教,她决定不戳穿。

轮到孩子们自己动手。小石头第一个画完,朱砂蹭了一脸。温如玉拿起他的符纸看了很久,说符文画对了,但灵力通道偏了半寸,问他画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小石头低头承认他在想母鸡今晚会不会下双黄蛋。温如玉让他拿张废纸重画——废纸背面画了只哭脸王八,是当年姜小渔画的第一只。

阿宁的符文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但灵力注入时太紧张,把符纸的边缘烧焦了一小片。她说自己水火双灵根,火灵力总是比水灵力跑得快。温如玉从袖子里抽出当年他自己画废的定身符,那符的导流节点也偏了,还害他在竹林里被罚站了半炷香。他把旧符纸递给阿宁让她重新校准导流,跟她说符纸烧焦了不要紧,以后慢慢控。

坐在角落的另一个孩子忽然举起手里的符纸,说这张也变成王八了——但不是温如玉嵌的折叠阵,是符文自己歪了。他画平安符时把回旋节点画偏了,灵力一注入,整张符自动卷成了一只脖子歪到脚后跟的王八。温如玉接过那张符看了半天,说这是天蕴宗防伪标准的新型变体,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叫苏芽,是苏幕遮的徒弟,木火双灵根。她爹是边境哨站的散修,和纪云昭一起送过淬火油,她娘在哨站维修点帮忙做后勤。她从小在哨站长大,跟着爹娘认识了不少天蕴宗的授权商。笔试时她把平安符的十几种基础变体全默对了,面试时姜小渔问她的问题是“你爹是谁”——不是盘问,是看见她腰上挂着一块自己刻的微型防伪牌,那是天蕴宗授权商内部纪念章,一共只发了三十几枚。

她画歪的平安符自动卷成了王八,她看着那只歪脖子王八,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平安符的回旋节点平时都是直线,今天她想让它拐个弯,看能不能多绕一道——结果绕过头了。姜小渔说绕过头不要紧,然后告诉她,很多年前有个人练了好几十只才画正,她第一只就歪出了自己的风格。

窗外,母鸡正带着史莱姆在药田边散步。史莱姆蹦蹦跳跳地跟在母鸡后面,身上还黏着早上在碑面上蹭的荧光绿印子。下课铃响,小石头第一个冲出去,说要去给母鸡汇报今天画了第一张平安符,阿宁把烧焦的符纸小心收进书包夹层,苏芽蹲在饭桌边,把那只歪脖子王八平安符托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了课桌抽屉最里面,说第一张留给桌子。

姜小渔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孩子跑远的背影。当年她也是这样坐在瘸腿饭桌上画第一张符的,那时候师兄们围在旁边,母鸡还小,史莱姆还没出生,她也还是个刚炸完丹炉的穿越者。现在她站在讲台上当助教,台下是五个画歪平安符的新弟子,窗外是满院子的授权店招牌。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明玑剑和淬火绿剑,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在剑鞘上咧嘴笑,其中一只还是她当年自己画的哭脸。

温如玉把教案合上,扇子挡住半边脸,说他的防伪标首席画师职位后继有人了。姜小渔笑了一声,说那些孩子们的第一只王八都比他当年的第一只好看。明天是苏幕遮的阵法基础课,据说要用补丁泥回填阵教孩子们修碎掉的旧阵盘,后天是白芷的丹房安全守则,第一课就是“炸炉时不要尖叫,尖叫也没关系,丹炉已经帮你叫过了”。

天蕴宗第二代弟子的课表排得很满,但每一门课的最后十分钟都留给了母鸡——温如珩说母鸡是宗门最资深的观察员,任何弟子想毕业都得先通过母鸡的最终面试。母鸡对新一批面试者表示了谨慎的期待,并在小石头的平安符上踩了一个爪印作为首日纪念。小石头捧着那张带爪印的平安符跑去给姜小渔看,她说爪印是最高规格的防伪认证,当年她拿到第一个爪印,可是足足等了大半年。

小石头问苏芽的平安符为什么没有爪印。母鸡从育雏室里叼了一颗鹅卵石放在苏芽脚边,大概在说——她的王八会自己拐弯,不需要爪印。苏芽捡起鹅卵石,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歪脖子王八平安符,把鹅卵石包在符纸里,一起放进课桌抽屉最里面。

窗外,新碑上的歪脖子王八在午后阳光下咧嘴笑。碑面左下角史莱姆蹭上去的荧光绿印子还在,旁边又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刻痕很浅,但入石三分——“天蕴宗第二代弟子入学纪念,此碑见证。”刻字的人是秦无咎,他今早刻完以后把凿刀递给苏幕遮,说以后每年新生入学都添一行名字上去,刀他负责磨,字让温如玉写。温如玉接过凿刀,说刻字可以,但每一行名字旁边必须留位置给王八。

远处太虚宗的方向,思过崖上的白花刚开了新的一朵。洛扶摇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在崖壁前,把新描的歪脖子王八拓在信纸上。她的第四十五只王八还是没有歪,但她决定以后都不歪了——太虚宗的公文落款旁从此多了一只端端正正的小王八,旁边是洛长河刻下的那行字:扶摇吾儿,为父错了。崖壁上那朵新开的白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花瓣五片,边缘有细密的暗纹,和木魈王花冠上的白花一模一样。

天蕴宗的屋顶上,新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旧阵眼在竹林深处稳定运转,刻着两只并排小王八的阵眼石上,又新长了一圈极淡的荧光苔藓——是史莱姆上星期蹭上去的,苏幕遮说这苔藓的荧光频率和母鸡的体温完全同步,白芷说那就叫它“鸡光”。骡子在药田边打了第无数次盹,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母鸡正带着第二代弟子们巡视药田,史莱姆一蹦一蹦地跟在队伍最后,身上又蹭了一片新的荧光绿。

此宗虽穷,但香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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