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天蕴宗后山的竹林里开始落叶子。不是枯黄那种落法,是竹叶边缘刚泛一点焦边,就被山风吹下来,铺在通往父母衣冠冢的小径上,踩上去沙沙响。姜小渔每天早上去碑前换野花,都会顺手把台阶上的竹叶扫一扫,但今天她没扫——因为有人比她更早到了。
温如玉蹲在墓碑前,正把一只小陶罐往碑座上放。罐子是补丁泥经典款的旧包装,标签已经泛黄了,右下角那只翻白眼王八的朱砂褪成极淡的粉,但笔锋还能认出是他自己的手笔。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说了句“别误会,不是送给你的”。
“这是早期款。”姜小渔蹲下来,把陶罐转了半圈,看见罐底贴着一张更小的标签,上面用极细的符笔写着“试用装·非卖品”,旁边画了只哭脸王八。她当然记得这只哭脸王八——她刚来天蕴宗时在补丁泥标签上随手涂的,那时候她还没学会用符墨,用的是厨房灶台边捡的炭条,画完以后温如玉嫌弃了好几天,说哭脸王八不吉利,影响销量。
“你当时说哭脸王八不吉利。”她把陶罐放回碑座,“怎么自己留了一罐?”
“不是刻意留的。是上次整理旧库房时在角落纸箱里翻出来的,压在苏幕遮那堆碎阵盘底下,罐口的塑封还没拆。”温如玉把扇子合上,用扇柄敲了敲墓碑边缘,“压在底下这么久没被压碎,大概你爹娘也舍不得扔。我今天路过旧库房又看见它,觉得让它蹲在纸箱里发霉不如放在这里。你爹娘是第一批客户,客户反馈很重要——你回头烧纸的时候顺带问问,这罐用完了没有,好用的话明年清明再寄一箱。”
姜小渔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哭脸王八罐往碑座中央挪了半寸,和昨天放的白花并排摆好。
回到正厅时,苏幕遮正蹲在瘸腿饭桌旁边修一只旧储物袋。袋子是师傅的,布料磨得发亮,边角用补丁泥糊了好几层,抽绳断过两次,每次都是苏幕遮用阵盘防震棉的边角料搓成新绳续上去。这次不是抽绳断了,是袋子底部的防水阵彻底失效,昨天师傅拎着它去溪边钓鱼,装了半袋子水回来,鱼全跑了。师傅把空袋子往桌上一扔,说修不好就算了,反正他钓鱼也不用鱼饵,袋子本来就是摆设。说完就拎着新竹竿晃悠悠去了溪边,背影和往常一样懒散。
“师傅的储物袋用了好些年了吧。”姜小渔在他对面坐下。
“二十几年。”苏幕遮没有抬头,手指从袋子底部摸到一处极薄的磨损,“防水阵的灵路不是磨断的,是老化。基材本身已经撑不住了,再补新的防水阵也管不了多久。”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压箱底的灰色防水布,是白芷从太虚宗丹房带出来的旧料,原本用来包药材,质地轻薄但防水性极好。他把防水布裁成储物袋内衬的尺寸,又在外层夹了极薄一层防震棉。
白芷从丹房端着一壶新沏的菊花茶进来,把茶盘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针脚,说内衬可以再往外扩半分,这样抽绳收紧时不会蹭到防水层。苏幕遮把抽绳松了两圈,按她说的尺寸重新对齐。两人一个递剪刀一个穿针,把新内衬缝进旧袋子里,针脚细密整齐,和他们在丹房共用操作台时标注图纸的配合一样默契。
姜小渔端着菊花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对“阵丹双修技术骨干”在瘸腿饭桌边给旧储物袋换内衬。她想起自己刚来天蕴宗时对苏幕遮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说传物阵的干裂问题可以靠补丁泥回填阵解决,她说他这个发现比她改鸡蛋牌子重要一百倍。现在他们合作的领域早已不止传物阵和回填阵,从教材出版到界碑校准方程,从恒温孵化器到授权店防潮涂层,天蕴宗每一项核心技术旁边都并列着苏幕遮和白芷的联合署名。
储物袋刚缝好,秦无咎从后山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鱼篓。鱼篓是王大爷送的,说是用后山的老竹子编的,专门送给天蕴宗当装鱼工具。他把鱼篓放在饭桌上,说师傅的储物袋修好以后可以装鱼竿,鱼篓用来装鱼,分工明确。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凿刀放在桌上——是刻碑时用的那把,刀刃刻完青石碑后有些钝了,他早上拿去山下找王叔公的徒弟重新开过刃。
温如珩从药田边探过头来,说这把凿刀不止刻过新碑,还刻过恒温孵化器上的微型王八、史莱姆的专属食盆——那食盆本来是个破陶碗,秦无咎在上面刻歪脖子王八当防伪标,史莱姆每次吃完药材都要把碗底那只王八舔一遍。他说完把母鸡从育雏室里抱出来,让母鸡看这把凿刀。母鸡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大概认出这把凿刀曾在她食盆上刻过王八,满意地咕咕叫了两声,叼起凿刀旁边一小片碎竹叶丢进秦无咎手心,作为回礼。
秦无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被母鸡啄得有点湿的竹叶,把它夹进随身剑谱里。
燕归来翻过三座山头赶来时,中元节的素宴已经摆上了桌。他跑得满头是汗,怀里揣着太虚宗食堂新出的中元节限定青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布包递给白芷。布包里是一叠旧丹方手抄,纸页泛黄,边角有被丹炉火苗燎过的焦痕——是太虚宗丹房已故师姐们留下的旧方子,其中夹着一张极薄的笺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此方传白芷,往后丹房靠你了。”字迹很淡,但一笔一划都很稳,像是写字的人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白芷认得太虚宗丹房从前那间旧丹房里傍晚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操作台上的角度,也认得出每一张被炉火燎过的纸页上被丹灰熏久了的旧香。
她捧着那叠旧丹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丹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碟新蒸的桂花糯米藕,照着那张旧方子蒸的,糖桂花的比例比旧方多放了小半勺,因为这张方子的原主偏甜口。她把糯米藕放在素宴正中央,苏幕遮帮她挪出空位,她把筷子递过去,他在桌下很轻地握了握她的手——不是攥紧,只是叠在一起。片刻后他松开手帮她摆正了那颗被母鸡啄歪的枸杞。
月上中天时,素宴散了场。姜小渔沿着竹林小径往衣冠冢走,远远看见碑前站着一个人。素白孝服,发间没有步摇,只簪了一朵白花。洛扶摇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一壶茶,正把两只粗陶茶杯放在碑座上。
“中元节,太虚宗也有素宴。”她把茶杯斟满,茶香在夜风里散开,是东峰茶园新采的桂花龙井,“宴散以后忽然想来找你。没走正门,从后山翻过来的。你们后山竹林的路我认得差不多了,从思过崖下来,穿过那片旧阵眼,再沿着溪往上走,比走正门近。”
她在墓碑前蹲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极小的信纸,压在茶壶底下。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第三十三只。脖子偏了不到半度,壳纹规整,和旁边姜小渔画的那两只已经看不出区别。
“我到崖上以后,每天晚上批完公文都会去崖壁前站一会儿。刻痕旁边最近长了青苔,我让它们留着,没刮。”
她把茶壶和茶杯留在碑座上。姜小渔送她到竹林边缘,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山下太虚宗的灵灯和天蕴宗的灵灯在同一个频率上明灭。洛扶摇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明年清明会多带一壶茶。姜小渔说明年清明她也多带一碟蜜枣粽。
她站在竹林边,看着那袭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然后转过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已经够好了。身后石碑上,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正并排趴着,朝着太虚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