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天蕴宗的习俗是不放河灯,不放焰口,只在后山竹林里摆一桌素宴,点上几盏灵灯,让那些走了很久的人知道这个宗门还记得他们。今年的中元宴多了一道菜,是白芷用太虚宗丹房旧方做的桂花糯米藕,她说这是太虚宗丹房的中元节旧俗——她还在太虚宗时每年都做给丹房的师姐们吃。苏幕遮替她把糯米藕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一般厚。
姜小渔在竹林边缘父母的衣冠冢前摆了一小碟桂花糯米藕、一小碟槐花饼、一小碟蜜枣粽。她蹲在碑前,把温如珩新摘的薄荷叶放在碑座上,又放了一朵从思过崖带下来的白花。白花旁边压着一张极小的信纸,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两只并排的歪脖子王八——一只是她画的,一只是洛扶摇画的。两只王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爹娘画在周岁笺背面那两只,大概也是这个歪法。
月上中天时,她靠着墓碑坐下,从袖子里摸出爹娘那张周岁笺,就着灵灯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爹的字刚劲,娘的字端庄,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在纸面上并排趴着。她把周岁笺小心折好放回铁盒,又拿出洛扶摇今天寄来的信。
信是在丧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写的。洛扶摇说,她把那枚刻着“长河”的小玉佩葬在了崖壁下,和她娘葬在同一处。崖上新刻的字她没遮,留了风继续吹。骨灰撒在崖顶,和她娘同处一片月光。师姐说茶亭的招牌上画了王八,她不只画了王八——她画了整座思过崖的崖壁,崖壁上刻着两道剑痕,一道是姜尚的,一道是我爹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新凿的字:“扶摇曾于此,与师姐并肩望月。”她说她没有在崖壁上刻字,只是用剑尖轻轻描了一遍——不算破坏遗迹,是续了一段同源的剑意。她现在是太虚宗掌门了,但她仍然画不好歪脖子王八,第三十只的脖子还是偏了半度。不过没关系,她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练。
秦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竹林边缘。他没有上前,只是把万剑归宗的剑意铺成一层极淡的暗金色薄幕,笼在整片竹林的灵灯之上。剑意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惊动母鸡,只是让那些点了灵的灯火在月光下更稳更静,让每一盏灯的微光都能照到远处正在赶来赴宴的人。
姜小渔把信纸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取出炭条,在信纸背面画了一只新的歪脖子王八。这只王八没有歪得太厉害,脖子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壳纹很规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她把信纸折好压在墓碑顶端,用补丁泥罐子镇住。竹林边缘的人没有过来打搅她。他们都只是远远站着,站在同一片月光下。身后太虚宗方向,新掌门大概也正站在望月坪上,对着那道刻了千年剑痕的崖壁,描第三十一只歪脖子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