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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秋忌

这炮灰有毒

立秋之后,天蕴宗的药田里那几株桂花树开了满树金灿灿的花。温如珩搬了梯子靠在树干上,白芷在树下铺了干净的粗布接落花,打算酿桂花酒、蒸桂花糕、调桂花藕粉。苏幕遮把粗布的四个角用微型防风阵固定住,白芷把掉在阵盘边缘的桂花一粒粒捡回布上。他说山风大,不固定会被吹跑;她说阵盘沾了桂花香,今晚调试传物阵时大概会想起糯米藕的味道。

姜小渔从丹房出来,手里端着白芷刚蒸好的桂花糕,站在药田边看着这满树金黄,忽然想起今天是爹娘的祭日。不是周岁笺上那个模糊的秋天,是秘境里木魈王第一次把白花别在她发间的那一天。苏幕遮说木魈王花冠上的白花九月才开,但天蕴宗药田里的桂花八月就开了。白芷说今天蒸的桂花糕用的是新采的头茬桂花,正好当秋祭的供品。

燕归来翻过三座山头,怀里揣着太虚宗食堂新出的桂花栗子糕和洛扶摇的信。信里只有几行字,笔迹比从前更稳——第三十三只王八已画好,附赠崖上新采的桂花。她把那枚刻着“长河”的小玉佩葬在崖壁下以后,在碑前种了两株桂花,一株金桂,一株银桂。金桂先开,银桂还要再等几天。师姐说等白芷的桂花酒酿好了,她带新茶来换。

姜小渔把信收好,对燕归来说新糯米藕的配方会写给她,桂花酒要等白芷酿好第一批才能启封,明年清明多带一壶茶——明年清明她多带一碟蜜枣粽。燕归来用力点头,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温如珩,说这是太虚宗食堂新研制的虫粉桂花饼,给母鸡和史莱姆各一块。母鸡啄了啄饼面,满意地咕咕两声。史莱姆把整块饼吞下去,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咕噜。

午后,姜小渔和温如玉一起去后山给父母扫墓。墓碑上的两只歪脖子王八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碑面左下角史莱姆蹭上去那块荧光绿印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姜小渔蹲在碑前,把桂花糕和桂花栗子糕并排摆好,又放了一朵从药田边新摘的桂花。温如玉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陶罐,是补丁泥早期试验品的残罐,罐身裂纹用回填阵补过好几层,上面的王八标签被炉火熏得只剩半只。这是她在天蕴宗画的第一只王八,哭脸,用炭条画的,他说她当时画完嫌弃地说哭脸王八不吉利影响销量。其实他把它从旧库房纸箱底翻出来以后一直放在自己房间书架上,跟那本互怼语录放在一起。

他说第一只王八不能叫废稿——叫元年款。以后天蕴宗要是建博物馆,这只罐子就是镇馆之宝,展签上写:作者姜竽缘,创作年份某年,创作背景炸炉后心情低落,艺术价值不可估量。他把那只哭脸王八罐放在墓碑前,和桂花糕并排摆好。

姜小渔看着那只罐子,笑了一声,说当时她觉得那只王八画得太丑,现在看来其实歪得挺端正的。她从袖子里取出爹娘那张周岁笺,把笺纸翻过来,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并排趴在纸面上,笔锋一刚一柔,和眼前墓碑上刻的那两只如出一辙。林雪舟如今画王八的歪度已经达到防伪标准,洛扶摇的第三十三只也只偏了不到半度,但她还是觉得最早画王八的两个人歪得最自然——他们不知道千年后会有人在补丁泥罐子上画同样的歪脖子王八,只是随手画了两只,然后相视一笑。

温如玉展开折扇,扇面上那只戴冠王八今天被桂花香熏得微微扬起嘴角。他说所有画王八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刚好歪到同一个角度,她爹娘也好,她也好,洛扶摇也好,林雪舟也好,甚至王叔公——王叔公画的那只歪得有理有据,他在木牌背面画完以后把炭条往匣子里一丢,说歪要歪得有道理,壳要圆,脖子要弯,腿要短。天蕴宗几代画王八的人歪的是同一套歪理。她爹娘在天有灵,大概正在云端泡茶,低头看着这群画王八的后辈笑得前仰后合。

秋祭晚宴摆在正厅瘸腿饭桌上。白芷把桂花糯米藕切成薄片,每一片都一般厚。苏幕遮替她把桂花酒端上桌,酒是去年用青云书院基地的头茬薄荷和药田边那株老桂树上的金桂一起酿的,埋在竹林旧阵眼旁边,今天刚启封。他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最后一杯放在空座上——那个位置没有人坐,但桌上摆了碗筷。自从联盟认证以后,天蕴宗的正式宴席都会留一个空位,给不在场的人,也留给将来的人。

姜小渔站起来,端着桂花酒,朝后山竹林的方向举杯。第一杯敬她爹娘,她收到他们留在秘境里的所有东西了,她的剑、她的佩、她满屋子的歪脖子王八,天蕴宗的屋顶换了新瓦片,宗门拿了联盟认证,她和师妹并肩站在崖顶望过同一片月光——他们没做完的事,她和师妹一起做完了。第二杯敬师傅,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宗门,他把一柄断剑埋在竹林深处,却让她们每个人都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剑。第三杯敬天蕴宗。此宗虽穷,不欠外债,越穷越能打,满院王八贺新春,旧算盘修好了还在用,瘸腿饭桌上永远多一双筷子。宗门还是丁等,但东域十六个坊市都有授权店招牌。丹房新药柜的木板是王叔公的徒弟打的,价格便宜两成。母鸡还在孵两颗不可能孵出东西的蛋,史莱姆还是每天跟在母鸡后面蹦蹦跳跳,骡子的凉棚已经搭好——她们什么都不缺,只缺更多桂花酒。

全桌举杯,酒杯碰在一起,桂花香溢满了整间正厅。母鸡在育雏室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在说——她今天也敬了旧木牌一杯,虽然那杯是水。史莱姆把自己黏在饭桌腿旁边,发出一声极长的咕噜,像是在替木魈王喝彩。

宴散后,姜小渔沿着竹林小径走到父母衣冠冢前。她把温如珩新蒸的桂花糕换上去,把昨天那碟被风吹干的桂花收进小布袋里,又放了一朵新摘的白花。月亮升到中天,秋虫在草丛里低鸣。她靠着墓碑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铁盒,把今天收到的桂花栗子糕信纸、哭脸王八罐、林雪舟的微型石碑、白芷的桂花糯米藕方子都放在墓碑前。身后竹林里传来脚步声——大师兄把旧算盘拨了一下,秦无咎的剑鞘碰在竹枝上,苏幕遮和白芷并肩走来,温如珩抱着母鸡蹦蹦跳跳,燕归来又翻山越岭赶来,怀里揣着新一季槐花饼。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口桂花酒洒在碑前的泥土里。

月光很好。竹林深处那盏灵灯还是和往常一样亮着,照着碑面上那两只并排的歪脖子王八,也照着归家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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