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的算盘坏在四月初三。不是摔坏的,是自然老损——最后一根横档在连续用了很多年后终于断了,算珠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母鸡窝里,母鸡把它当成新品种的鹅卵石,蹲在上面孵了好几天。温如珩发现时惨叫了一声,把算珠从鸡窝里抢救出来擦干净,母鸡还很不乐意,咕咕叫着啄他鞋带,抗议他抢走了自己孵蛋的家伙事儿。
这算盘是师傅当年捡大师兄回宗时一起从山下旧货摊上淘回来的。两人一算盘,宗门启动资金为零。后山竹林里新修复的旧阵眼最近刚通了灵路,补丁泥授权体系季度分红刚入账,丹房扩建余款还够再装一排新药柜。大师兄在晨会上说,修算盘是老手艺,山下只有王大爷的叔公会。老人家在镇上开了好几代木匠铺,如今年纪大了轻易不接活,把他请来,得按正式礼仪。
温如珩举手问要不要派轿子。大师兄说不用,王叔公不坐轿,坐轿子腿麻,用骡车。就是上回去联盟开会那头骡子,它现在跟母鸡是朋友,不会乱啃人家花园里的甜根草。骡子在药田边打了个响鼻。母鸡蹲在它背上,咕咕两声,表示同意。
骡车在天蕴宗山门口停稳时,王叔公是被温如珩和燕归来一左一右扶下来的。老人家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很直,背着一只老旧的工具匣,匣子上的铜锁扣磨得发亮。他站在山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内有王八,咬伤自负”的木牌,笑了一声说画这只王八的人笔锋不错,就是脖子歪得还不够自然。温如玉正在廊下画新一季防伪标,笔尖顿了一下,远远回了句请前辈赐教。王叔公没客气,从工具匣里抽出炭条,在木牌背面画了一只比他画的还歪的王八,壳纹稀稀拉拉,眼珠一大一小,但每一笔都圆熟自然。他画完把炭条往匣子里一丢,说歪要歪得有道理,壳要圆,脖子要弯,腿要短,像天蕴宗门口那只真王八。温如玉对着那只王八看了很久,然后端端正正鞠了一躬,说受教了。
大师兄站在正厅门口,亲自引王叔公入座,奉了太虚宗东峰新采的明前龙井,把断成两截的旧算盘放在茶案上。他说这把算盘跟了他许多年,是师傅当年从山下旧货摊上淘回来的,两人一算盘,宗门启动资金为零。他知道这样的旧物修复比做新更难,不求修旧如新,但求能继续用,所有的账都还在上面。王叔公把算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木头是好料,老山檀,断茬还带着香,能修。他从工具匣里取出凿子、刨子和一小瓶鱼鳔胶,把断茬对齐,抹上胶,又削了一根极细的竹钉嵌进旧凿痕做暗榫,每一凿子都落得极轻,像是在给旧木头接骨,而不是修一件工具。
苏幕遮和白芷把自己日常用的算盘也拿了过来。白芷那架是太虚宗丹房配发的旧算盘,算珠上还粘着干涸的药渣,她说丹炉灰和朱砂粉嵌在算珠缝里好多年了,每次拨珠子都能闻到旧丹房的味道。王叔公接过算盘,用极细的砂纸把每一颗算珠重新打磨了一遍,药渣和朱砂粉都留着,只把卡住算珠的碎屑清掉,说这些药渣是算盘的记忆,磨掉就没了。苏幕遮那架是自己用补丁泥废料捏的,算珠歪歪扭扭,每颗大小都不太一样,但拨起来手感刚好。王叔公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架算盘不用修,它本来就不是标准件,每一颗算珠都是手工捏的,大小不一样才刚好合手指的弧度,问他是不是从拇指和食指的间距倒推算盘珠径,从第一颗捏到最后一颗。苏幕遮点头说是,说捏坏了好多批才找到合适的手感,白芷帮他在每颗算珠上钻了防裂孔。王叔公听后把自己修算盘用的最小号锥子递给他,说这把锥子跟了他很久,现在他用不上了,以后钻防裂孔用它,比炭条尖,比阵盘刻刀轻。
苏幕遮双手接过那把旧锥子,把它放进了随身工具箱最上面那层,和白芷编的冰蚕丝剑穗背带边角料放在一起。
王叔公在天蕴宗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修好了大师兄的旧算盘,打磨了白芷的药渣算盘,给苏幕遮的歪算盘做了防潮保养,还顺便用做暗榫时多削的竹料给母鸡刻了一只竹蚯蚓。母鸡啄了啄竹蚯蚓,发现不能吃,但还是把它叼进了鸡窝,跟之前那颗算珠摆在一起,大概打算明年开春当传家宝孵。温如珩蹲在鸡窝边看了半天,说他总算知道母鸡为什么孵不出算珠了——她把竹蚯蚓当孩子,算珠当枕头,这个配置不对。
王叔公临走时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块他亲手画过王八的木牌,说天蕴宗跟他见过的所有宗门都不一样。别的宗门修算盘是为了算账,天蕴宗修算盘是为了修算盘。他开了一辈子木匠铺,修的器物比人活得长,但器物里的心意会跟着木头一起老,老到某一天断了,就再没人记得怎么接上。但他在这里看到了——有人记得旧算盘的香,有人留着干涸的药渣,有人从拇指和食指的间距倒推算珠该多大,还有人用补丁泥捏算盘珠子,歪歪扭扭,但每一颗都刚好合手指的弧度。他说他做了大半辈子木匠,从来没见过把废料当材料、把接骨当接榫的宗门。是穷,但穷得讲究。
大师兄把刚修好的旧算盘托在掌心,拨了一下最边上那颗曾被母鸡孵过的算珠,珠子拨起来比以前更顺畅,暗榫严丝合缝,不仔细看连断痕都找不着。他在账本上新辟了一页,标题写着“修复旧算盘支出”,第一行是骡子饲料费,第二行是给王叔公的修缮酬金,第三行是一小袋天蕴宗自留的明前龙井,这袋茶叶算在联盟茶点经费结余里。
王叔公坐上骡车下山,骡子走出好远,母鸡还蹲在木牌下望着山道尽头咕咕叫了好几声。姜小渔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明玑剑和淬火绿剑。两把剑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剑鞘末端的歪脖子王八在夕阳下咧着嘴笑。
此后许多年里,天蕴宗的账本换过好几本新的,旧算盘仍然摆在瘸腿饭桌上,那道被王叔公接好的断茬越来越光滑,和原来的老檀木融成了同一层包浆。每个月底的封账夜,大师兄拨算珠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算珠滚过暗榫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顿点,那不是断茬,是算盘的脉搏。